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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去小镇，而是先到山下一个村子。村里路还没修好，在日光的照射下，连泥土也似张开了嘴。
“喏，我家就在那座房子后面。”
木沙顺着指引看去，没看出什么。眼前的房子高低错落，绝大部分都裸露着红砖，几有极少的两三家用磁砖装了前脸。
“走，我们先进去买瓶水喝。”吴前指着路边的一家小店说。
店里空空荡荡，积尘的小货架上只放着些盐和酱油。墙边的冰柜里也只有矿泉水，连根冰棍也没有。
“哟，是吴老大呀。你回来了。”店主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热情地打着招呼。
“是的。”吴前递上一根烟，“给我拿两瓶水。”
“好的。有几年不见你了。在外面发财了吧，是不是回来盖房子呀？”男子把烟叼在嘴上，朝冰柜走去。
“哪里。”吴前笑得尴尬，“我回来结婚。”
“哦。”他朝木沙瞥了一眼，相当不满意似的，不再说话。
吴前接了水，递给木沙一瓶，他们出来，沿着一条向上的小路走去。
路边有个小坡，坡上右首，一座泥胚房子已经坍塌。
“这是我二叔和三叔家的房子。”
中间一座还未完工的小白楼。
“这是我二叔家的。”
左边也是一座泥胚房，前面两间也已崩坏，只主屋还立着。吴前指着崩坏的房子告诉木沙，哪里是厕所，哪里是猪圈，哪里又是吴兴一家的婚房。是的，这就是吴前的家，吴前成长的地方。
木沙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她不由得拿贵州老家的石头茅草房子放在一起，又往旁边想了想，记忆中还真没有什么泥胚房。现在，已经是十几年后，人们真的还这样穷吗？
穷又怎样，没有房子又怎样？比如他小姨家的房子，比如眼前的这些房子，没有一座是她喜欢的，就是白给，她也不想要。
唯一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的，是这挨挨挤挤的关系，这也离得太近了。转而又想，管他呢，也许一辈子也不会住到这里。
他们走进那间主屋。一个黑黑的小女孩走过来，警惕地打量他们。
“哟，长这么大了。”吴前转头向木沙：“这是我二叔家的女儿。我走的时候才上一年级。”
“小香桂，不认识大哥了？你爸妈呢？”
“我爸去别人家里了。我妈在贵阳。”
“要我去叫我爸吗？”小女孩似乎认明白了，问吴前。
“不用了。我们还要去县里。等会儿还要回来。我们走吧，木沙。”
回到路上，吴前又挑了一条小路。“走大路太远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问木沙：“你累不累？”
“不累，就是有点渴。”
吴前卸下背包，两瓶矿泉水已所剩无几。
“都怪我，没想到多买两瓶。你先喝了。前面不远有水。”
果然，来到一处山石下，有涓涓细流从小沟里淌出来。
“喏，那里就是。”吴前走过去，木沙也跟上。
山下凹进去一个洞，洞边，砌了水泥台，台边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绿叶。
吴前探身用瓶子灌了一瓶，递给木沙。
清亮的水到了瓶子里，看起来相当混浊。木沙有些迟疑。
“没事。只是看起来有点脏，很好喝的。不是夸口，要说甘甜，未必比农夫山泉差。”
木沙喝了一口，果真，没有喝到泥沙的感觉。她已记不起山里的水是什么味道，可这瓶里的水，比起河北的井水，北京的漂白水，甚至买来的矿泉水，都不知要好多少倍。
她一气喝了半瓶。
水使她凉快下来，山风、绿阴，鸟鸣，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清凉舒爽。
“这里真凉快，我们歇一会儿再走吧。”吴前把剩下的水喝了，给木沙找了块石头。他蹲在木沙的腿边，“我们这是要去领结婚证，是一辈子的事。我呢，人就是这么个人，没有钱，也不帅，年纪还不小，身体也不很好。家，你也看见了，就是那么个破房子。要晚几年来，估计更看不见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没有什么隐瞒的了。如果你真同意嫁给我呢，我们就去领证。如果你不同意，我也理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木沙低头看着细流中被冲刷地清亮的小石子，平平常常的，看着却叫人舒服。
固然，谈不上爱情。这两个字跟她的世界没多大关系。至于吴前说的其他方面，并非全无所谓。尤其是他的身体，像贴在天边的一块乌云，每当他有所暗示，她便不由得心上一暗。
就这样了吧。人无完人，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再说，这些不好正如他话里所言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都知道了。我们去领证。”
木沙还想再坐一会儿。这山中的清凉像土里萌出的新芽，又简单又可爱。
可她看见两个半大的男孩子背着背篓向这边走来，篓里是饮水机上用的那种塑料桶。
这种新旧搭配让木沙觉得有些不适应。“好了，我们走吧。”她说，眼睛离了渐走渐近的两个孩子。
他们去镇上，各要了一碗牛肉粉。六块钱一碗，里面的肉多出了预期，味道也十分不错。
吃了粉，他们来到街上，坐上去往县城的班车。
县城的景象也让木沙喜悦。这就是南方的县城，同样是楼房、街道，因为多了种水洗的清洁，让人感觉大不一样。
他们先打听到民政局的位置，走过去一看，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只能排到下午。
木沙不想吃饭。吴前看到担挑的青杏，想给木沙买点尝尝。一问，十块钱一斤，只得作罢。转而给她买了点葡萄。带她去公园，坐在椅子上，慢慢剥葡萄。
葡萄个小，糖分却很足，吃了几个，弄得两只手粘粘的。吴前是不喜欢吃果子和零食的。尝了两个，也就不吃了。
木沙想起阿龙，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或许难说。但讨厌不讨厌一个人的做法却心知肚明。要是吴前跟他一样，不由分说地把嘴里的葡萄喂到她嘴里，或许，结婚这事就告吹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晚上还赶着回去呢。”
他们先去相馆照了照片，才去民政局。
手续很简单。木沙看见墙上有贴关于禁止近亲结婚的通告，安心的同时又疑心要提交什么证明。结果人家问也没问。
照相这一环省了，却没省下十五块的照片钱。当然，无论是地方、人事、心情，都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三十六块钱，得了两个盖了钢印的红本子。两个人的关系就成了铁证。
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可是不是阴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