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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无尽的夜
横滨的雨,终究还是停了。
但「日蚀」酒吧内的空气,却比连日的阴雨更加沉滞。野々村修二独自坐在吧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早已一尘不染的玻璃杯。空气中彷佛还残留着火药与血的味道,混合着河岸边泥土的腥气,以及那漫天飞舞的钞票特有的油墨味——那气味如同梦魇,深深烙印在他的感官里。
数日前那场河岸边的惨烈终局,如同永无止境的循环影像,在他脑海中反覆播放。可门良在他怀中逐渐冰冷的触感,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诉说着永别。没有医院里隔着玻璃的凝望,没有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只有最原始丶最粗暴的生死剥离——子弹的呼啸,胸膛绽开的血花,以及那声最终归於寂静的「修二」。
他最终还是没能守住承诺。那些装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那些关於「慈光基金会」和「圣路加儿童医院」的托付,连同那笔在风雨中纷飞丶象徵着罪孽与救赎的三亿元,一同被警方作为证物收缴。他连他最後的愿望,都未能为他实现。
高桥警官来过一次,带着复杂的神情,告知他後续的处理。部分钞票在混乱中遗失,大部分被追回。关於野々村自身的行为,报告中被模糊处理,他未被起诉,但警界的生涯,也彻底画上了句点。高桥没有多问那个箱子里为何会有一个与赃款格格不入的牛皮纸袋,或许他猜到了什麽,或许他选择了沉默。那成了他们之间最後的默契。
今晚,「日蚀」将为它最耀眼的明星举行一场非公开的追悼会。野々村将可门良生前录制的一些歌曲,精心挑选後烧录成光碟。他拒绝播放那些广为人知的昭和情歌,而是选择了几首极少演唱丶甚至带着实验性质的蓝调曲目。那里面有可门良不为人知的丶更深层的灵魂剖白。
客人陆续到来,人数不多,都是与可门良有过深刻交集的人。美奈子穿着一袭黑色洋装,脂粉未施,脸上带着真实的憔悴,她安静地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健太也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小心包裹着的画框,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哀伤与成熟。还有几位酒吧的常客,脸上写满了惋惜与怀念。
野々村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对每个进来的人微微点头示意。他按下播放键,可门良那低沉沙哑丶彷佛带着魔力的嗓音缓缓流泻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这首歌不同於他平时舞台上的表演,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有一把吉他的简单伴奏,和他的声音赤裸裸地诉说着孤独与渴望。歌声一起,空气瞬间凝结,一种深沉而压抑的悲伤笼罩了所有人。
野々村靠在吧台边,闭上眼睛,任由那声音穿透他的耳膜,直击心脏最柔软的部位。歌声让他想起那个雨夜——并非他们的初遇,那场相遇发生在更早丶更腥风血雨的时空;而是可门良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酒吧後门,像只被遗弃的黑猫,闯入他退役後试图平静的世界。那一晚,他收留了他,也重启了他们之间本该了断的纠缠。
歌声在空气中回荡,野々村的思绪飘回了他们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的那个夜晚。不是在舞台上,也不是在过去那些危险的交易暗巷——那些他还是刑警丶而他还是线人的日子——而是在酒吧打烊後,仅有他们两人的休息室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烟酒与咖啡的气味,可门良刚卸下舞台上的妆容,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易碎的真诚。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言语,长久的凝视与压抑的情感早已满溢。野々村记得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感受着那过於细腻的肌肤和微凉的温度。可门良没有闪躲,只是轻轻闭上眼,像在等待一个审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信赖。
「累了吗?」野々村低声问道,手指轻轻梳理着可门良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
可门良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弧度。「只有在这里,才能稍微喘口气。」
那一晚,他们并肩坐在那张褪色的旧沙发上,分享着一瓶温热的清酒。可门良谈起他故乡的樱花,说每到春天,整条街道都会被染成淡淡的粉色。野々村则说起他年轻时在渔港的日子,海风中总是夹杂着咸腥与离别的味道。
「修二,」可门良突然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心尖,「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两只迷失的船。」
野々村没有回答,只是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可门良单薄的肩上。那一刻,他只想为这个破碎的灵魂撑起一片小小的避风港。
随着季节流转,他们的相处点滴汇聚成河。野々村记得可门良最爱在午後阳光斜照进酒吧时,坐在窗边的位置写歌。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他会抬起头,眼神放空,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旋律。
「这里,」可门良曾经指着乐谱上的某个小节对野々村说,「应该要像雨滴落在屋檐的感觉,你明白吗?」
野々村其实不太明白音乐的奥秘,但他喜欢看可门良谈论音乐时发光的侧脸。那时的可门良不再是舞台上那个充满魅惑的歌者,也不是暗巷里那个紧张不安的逃亡者,他只是一个纯粹的丶热爱着音乐的青年。
有个深秋的傍晚,可门良发着高烧,却坚持要完成当晚的演出。野々村拗不过他,只能守在舞台侧边,看着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唱完最後一个音符。当幕布落下时,可门良几乎是直接倒进了野々村的怀里。
「你这个傻子。」野々村一边骂着,一边将他背起,一步步走回房间。
那一整夜,野々村守在床边,不停地更换他额头上的湿毛巾。可门良在睡梦中不安地呓语,时而哭泣时而惊醒。每次他睁开眼睛,看见野々村还在身边,就会像个孩子般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然後再次沉沉睡去。
天亮时分,可门良的烧终於退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醒来时,看见野々村靠在椅子上打盹,眼底有着明显的疲惫。
「修二,」他轻声说,「谢谢你。」
野々村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突然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
冬天来临时,可门良的健康状况时好时坏。有时他会整天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野々村给他的毛毯,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有一次他突然开口,「因为雪会把所有的污秽都覆盖起来,让世界看起来乾净又纯洁。」
野々村正在擦拭酒杯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可门良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脸庞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透明,彷佛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
「等你好些了,我们去北海道看雪吧。」野々村说,「那里有全日本最纯净的雪。」
可门良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然後笑了。那是野々村见过他最真心的笑容,没有舞台上的妩媚,没有平日里的忧伤,只是单纯的丶发自内心的喜悦。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然而这个约定,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最让野々村难忘的,是那些打烊後的深夜。当最後一个客人离开,当大门的锁轻轻扣上,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可门良会坐在钢琴前,随意弹奏着不成调的旋律,而野々村则安静地清理吧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在那些时刻,他们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彼此的存在是多麽重要。就像两棵相依的树,在地底深处,根系早已紧紧缠绕在一起。
有一个春天的夜晚,可门良的情绪特别低落。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朦胧地望着吧台後方的酒柜,彷佛能透过那些晶莹的瓶子看见另一个世界。
「修二,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别说傻话。」野々村夺过他手中的酒杯,「你喝多了。」
可门良却执拗地抓住野々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继续把这间酒吧经营下去。让这里永远有音乐,有酒,有故事。」
野々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他明白可门良在暗示什麽,却不愿意面对那个可能到来的分别。
「这间酒吧没有你的歌声,就只是一个空壳子。」野々村最终这样回答。
可门良愣了一下,然後缓缓松开手,脸上浮现一个苦涩又温柔的微笑。「你总是知道该说什麽来安慰我。」
那晚他们聊了许多,关於过去,关於未来,关於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可门良说他曾经想成为一名诗人,用文字捕捉生命中所有转瞬即逝的美好。野々村则说他年轻时梦想环游世界,却最终在这间小小的酒吧找到了归宿。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可门良轻声说,「它从不给你你想要的,却总会给你需要的。」
随着可门良的健康每况愈下,这样的深夜谈心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时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可门良的头靠在野々村的肩膀上,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彷佛这样就能抵挡时间无情的流逝。
「修二,我最近常常梦见我们去北海道看雪。」有一次可门良突然说,「梦里的雪是温暖的,一点都不冷。」
野々村感觉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他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越来越瘦削的手。
在可门良最後一次登台的那个晚上,他唱了一首新歌。歌词讲述的是两个在暴风雨中相遇的灵魂,如何彼此温暖,彼此救赎。当最後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但可门良的目光只看向站在角落的野々村。
那一瞥中包含了太多东西:感谢丶不舍丶爱恋,还有深深的遗憾。
演出结束後,可门良体力不支,几乎是靠在野々村身上才能走回休息室。野々村替他换下被汗水浸湿的演出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今天唱得怎麽样?」可门良虚弱地问。
「很美,」野々村诚实地回答,「就像我第一次听你唱歌时一样美。」
可门良满足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就好。我希望你记住的我,是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野々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在他心中,无论是可门良在舞台上的耀眼时刻,还是平日里那些安静的相处点滴,都是他愿意用一生去珍藏的记忆。
歌声渐渐消散,野々村睁开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酒吧。吧台上还放着可门良最爱用的那个酒杯,钢琴盖上还留着他最後一次弹奏时留下的乐谱。
「良,」他轻声呼唤着那个再也无法回应的名字,「今天的樱花开得很美,就像你说的一样。」
窗外,春风拂过,带起一阵粉色的花雨。野々村彷佛又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青年,站在樱花树下,对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一刻,他明白,有些缘分即使短暂,却足以照亮整个人生。而他们的故事,将会随着这间酒吧的灯火,永远流传下去。
歌声还在继续,但已接近尾声。酒吧里的众人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哀思中。美奈子低头默默垂泪,或许是为了那份从未真正得到过的爱情,或许是为了自己最终的背叛而感到悔恨。健太轻轻掀开了画布一角,那上面是他在可门良生前为他画的肖像,画中的他眼神忧郁而美丽,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是健太眼中最真实的他。
野々村走到吧台尽头,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骨灰坛。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陶瓷表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境。他想起可门良在生命最後那段日子里,日益消瘦的身体和越发频繁的剧烈头痛,以及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却依然努力寻找他身影的眼睛。即使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可恶的丶迷人的骄傲。
刑警高桥後来也低调地来过一次,他看着可门良的遗照,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对野々村说:「关於那笔钱,上头已经决定结案了。追查一个已死之人,没有意义。」
法律上的罪或许随着死亡一笔勾销,但留在生者心中的伤痕,却永远无法磨灭。野々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追悼会结束,众人默默离开。美奈子在离开前,对野々村轻声说了一句「保重」。
健太则将那幅画郑重地交给野々村。「这是他应得的。」年轻画家的眼神坚定,「请您好好保管。」
最後,只剩下野々村一个人,以及满室挥之不去的寂寥。他没有开灯,只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映不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他拿起那个骨灰坛,紧紧抱在怀里,彷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早已消逝的体温。
背景音乐已经停止,可他的耳边却彷佛依然回荡着可门良那低沉沙哑的歌声,唱着那些关於爱丶孤独与离别的昭和旋律。他举起杯,对着空中虚无的某处,轻声说:「再见了,良。」
然後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从喉咙烧灼至胃部,却无法温暖那颗早已冰冻的心。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与怀中的冰冷陶坛,以及无尽的回忆和悔恨相伴。横滨的夜依旧繁华,霓虹闪烁,但「日蚀」酒吧之内,属於那个恶魔般的男人的时代,已经随着他的歌声,彻底落幕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空荡的酒吧里。野々村修二依然坐在那里,怀中紧抱着那小小的骨灰坛,彷佛那是他仅存的依靠。
他知道,生活还必须继续。他会重新打开「日蚀」的大门,擦拭酒杯,调制酒水,听着其他驻唱歌手演唱。但他的人生,从此将缺了最重要的一块。那个有着病态美貌丶恶魔般性格丶却又该死地迷人的男人,带着他的秘密丶他的歌声丶他所有的爱与罪,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只留下无尽的传说与野々村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最终会将可门良的骨灰,撒在横滨的海港里。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他的城市,也是他最後落幕的地方。让海水带着他,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或许比将他禁锢在一个小小的坛子里更好。
阳光逐渐照亮吧台,也照亮了健太留下的那幅画。画中的可门良眼神依旧忧郁而神秘,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彷佛在嘲弄着世间的一切,又彷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故事。野々村修二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画布上那冰冷的唇瓣。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