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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最後的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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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滨的夜空被不祥的警笛声撕裂,细密的雨丝冰冷刺骨,像是上天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悲剧落下的眼泪。雨水砸在废弃仓库区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彷佛为这场终局敲响了倒数的节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咸丶铁锈的陈腐气息,以及一种无形而紧绷的丶一触即发的暴力氛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野々村修二的心跳如同失控的擂鼓,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几乎要盖过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远处迅速逼近丶愈发尖锐的警笛。他粗厚的手掌紧握着一把冰冷沉重的非法手枪,金属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神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酸痛。另一只手则紧紧搀扶着身边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可门良,手臂环绕着他消瘦的腰身,感受着那具身体传来的丶不祥的颤抖和虚软。
    可门良的状况极度糟糕,比野々村想像中还要差。他的脸色在稀薄而惨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蜡黄,彷佛生命力早已被抽空,只剩下一个被病痛蚕食的空壳。冷汗如同溪流,不断从他额角滑落,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他凌乱的发丝。他瘦削的身体几乎完全依靠在野々村身上,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而短促,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嘶哑声。
    脑瘤的持续折磨与这段不眠不休的逃亡,显然已耗尽了他最後的一丝气力。那双曾经盛满夜色与谜团丶能勾魂摄魄的眼眸,此刻因剧痛和高烧而显得浑浊不清,失去了焦距,却在偶尔闪过的瞬间,依然燃烧着一种不屈的丶近乎疯狂的执着光芒,像是风中残烛最後的挣扎。
    「在……在前面……」
    可门良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乾裂的喉咙深处勉强挤出。他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指向河岸边一片在风雨中剧烈摇曳丶如同鬼影般晃动的茂密芦苇丛。
    「那个……歪脖子树下……记丶记得吗?」他试图勾起一个回忆,却连说完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野々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半抱半拖地将他带往目的地。泥泞湿滑的地面让他们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双脚深陷在冰冷的淤泥中,发出噗嗤的声响。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物,寒意如同针刺,直透骨髓。
    野々村能清晰地感受到可门良身体传来的丶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人的虚弱,一种巨大的恐慌与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不仅是一名前刑警,此刻更是一个携带枪械丶协助重犯的亡命之徒,而他赌上一切丶背叛过往所坚持的,仅仅是为了身边这个即将被病痛和法律双重毁灭的男人。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荒谬与坚定交织的痛楚。
    他们终於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那棵形态扭曲丶枝干虬结的歪脖子树下。四周是及腰的丶在风雨中沙沙作响的芦苇,彷佛无数窃窃私语的亡魂,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对走投无路的伴侣。
    「就是……这里……」
    可门良喘着粗气,话音未落,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瘫倒在冰冷的泥泞中。
    野々村心头一紧,迅速将他小心地安置在粗粝的树根旁,让他靠着湿漉漉的树干勉强支撑住身体。他没有任何挖掘工具,时间也不允许他寻找。他只能将手枪匆匆插回腰後,毫不犹豫地徒手开始疯狂地挖掘脚下湿冷黏腻的泥土。
    雨水混合着泥土,很快将他的双手染得污浊不堪,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泞,指尖传来与碎石摩擦的刺痛感,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魔咒般回荡——找到那笔钱,完成可门良最後的心愿,带他离开这里,去一个能让他安息的地方……然後呢?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设想那个没有可门良的「然後」。
    随着挖掘的深入,冰冷的泥土下,他的指尖终於触碰到了一个坚硬丶冰冷丶与周围土壤截然不同的物体。他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电流击中,动作变得更加急促丶疯狂。很快,一个密封严实丶略显沉重的金属箱的轮廓逐渐在泥坑中显现出来。
    箱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而冰冷的光泽,上面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如同一个从坟墓中挖出的秘密。这就是那笔搅动了无数人命运丶引发无数贪婪与追寻的三亿元赃款,是罪恶的根源,也是可门良执意要处理的「身後事」。
    随着挖掘的深入,冰冷的泥土下,他的指尖终於触碰到了一个坚硬丶冰冷丶与周围土壤截然不同的物体。他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电流击中,动作变得更加急促丶疯狂。很快,一个密封严实丶略显沉重的金属箱的轮廓逐渐在泥坑中显现出来。箱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而冰冷的光泽,上面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如同一个从坟墓中挖出的秘密。
    这就是那笔搅动了无数人命运丶引发无数贪婪与追寻的三亿元赃款,是罪恶的根源,也是可门良执意要处理的「身後事」。
    「快……打开它……」可门良靠在树干上,声音断续却急切。
    野々村用力扳开生锈的金属扣,箱盖掀开的瞬间,他倒抽一口气。里面整齐捆绑的万元钞票几乎满溢而出,但在最上方,却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牛皮纸袋。
    「那是……给你的……」可门良艰难地喘息着,「钱……要送到……『慈光基金会』……和『圣路加儿童医院』……名单和帐号……都在里面……」
    野々村颤抖着手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份精心准备的文件:
    数份已签署的匿名捐赠协议
    十几个不同慈善机构的详细资料
    一整套透过海外层层转帐的洗钱纪录
    甚至还有几张受助儿童的照片
    「这些年……我陆续捐了一半……」可门良闭上眼,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剩下的……要乾净地……交出去……」
    野々村顿时明白了。这个男人在生命最後时刻,拼死也要完成的「身後事」,不是要享受这笔不义之财,而是要让这些沾满罪孽的钱,最终能够救赎一些无辜的生命。
    「为什麽……不早说?」野々村声音沙哑。
    可门良虚弱地摇头:「说了……你还会让我……完成吗?修二……这是我……最後的愿望……」
    他看着箱子里那些钞票,眼神复杂。这些钱曾经是他野心的象徵,是他堕落的开端,如今却要成为他与这个世界最後的和解。这不是赎罪,而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想要留下的最後一点乾净的东西。
    「答应我……修二……」可门良伸手抓住野々村满是泥泞的手腕,力道惊人地大,「让这些钱……真正地……活一次……」
    就在野々村试图将箱子从泥坑中拖出来,金属边缘摩擦泥土发出刺耳声响的那一刻——
    「不许动!警察!」
    「野々村!可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弃抵抗!」
    数道强劲刺目的光束,如同审判之剑,骤然从芦苇丛的各个方向射来,瞬间驱散了这片区域的黑暗,将狼狈的两人连同那个刚出土丶沾满泥污的金属箱牢牢锁定在光圈中央,无所遁形。
    高桥警官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方,他举着枪,身形挺拔如同标枪,脸色却铁青得可怕,眼神中混合着愤怒丶难以置信的失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丶深藏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对昔日同僚走入歧途的痛心。他身後,是十几名严阵以待的警察,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形成一个致命的包围圈。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野々村,别一错再错!」高桥的声音透过密集的雨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最後的通牒意味。
    野々村的身体瞬间僵住,如同被冰封。他缓缓直起身,泥泞的双手垂在身侧,下意识地移动,用自己宽阔的身躯挡在了虚弱不堪丶靠在树干上的可门良身前,形成一个徒劳的保护姿态。他的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摸向了腰後那冰冷的手枪握把。绝望,如同冰冷汹涌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可门良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丶彷佛带着某种嘲弄意味的叹息。他抬起沉重无比的眼皮,目光穿过雨丝,望向那片刺目的光线和无数代表着法律与秩序的枪口,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般的神情,彷佛长久的重负终於到了卸下的时刻。
    「结束了……修二……」他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淅沥的雨声彻底淹没,但那残存的气息却清晰地传入野々村耳中。
    「不!还没有结束!」
    野々村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变形。他「唰」地一下拔出了手枪,枪口毫不犹豫地指向警察的方向,尽管他知道这是以卵击石,是绝望的挣扎。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可门良就这样被带走,在冰冷铁窗後,孤独而屈辱地迎接必然的死亡。他背叛了誓言,背叛了同伴,走到了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可门良,是他唯一仅剩的丶不愿放手的执念。
    「野々村!别做傻事!」高桥厉声警告,额角青筋暴起,握枪的手稳稳不动,「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一个罪犯,一个将死之人,值得吗?!放下枪,一切都还来得及!」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野々村嘶吼着反驳,声音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痛苦和绝望的愤怒,「他不仅仅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你们根本不明白!」他的话语在雨夜中回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现场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彷佛只需要一点点火星,就能将这片区域彻底引爆。雨声丶喘息声丶紧张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靠着树干丶看似已经油尽灯枯的可门良,不知从何处压榨出最後一丝力气。他的手颤抖着,异常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竟然也掏出了一把小巧却闪烁着致命寒光的手枪!他没有将枪口指向任何警察,而是颤巍巍地丶却又无比坚定地,对准了野々村脚边那个刚刚出土丶装着三亿元的金属箱!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正与警方对峙的野々村。
     「良!你做什麽?!把枪放下!」
    野々村惊愕地回头,看向可门良,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恐慌。
    可门良没有看他,彷佛隔绝了周围的一切。他将目光越过野々村,直接投向脸色骤变的高桥,嘴角勾起那抹野々村无比熟悉丶混合着挑衅丶嘲弄与深层绝望的弧度。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因凝聚了最後的生命力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丶穿透雨幕的清晰度:
    「高桥警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笔钱的下落吗?现在……它们就在这里……完整地……呈现在你面前……」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你们……谁也别想……完整地……把它们带走……这些东西……不该属於……任何人……」
    他的手指,缓缓扣上了扳机,动作慢得如同电影慢镜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阻止他!开枪!」
    高桥脸色剧变,几乎是吼叫着下达命令。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关键的赃证被毁,更不能容忍罪犯在如此多警察面前肆意妄为。
    几乎在高桥下令的同一瞬间,混乱的枪声骤然响起,尖锐地划破了雨夜压抑的宁静!
    「砰!」
    这一声枪响,并非来自意图毁掉钞票的可门良,也非来自与警方对峙的野々村。而是一声更加响亮丶更加决绝丶带着某种愤怒与果断的枪响!来自高桥手中的配枪!
    时间,在子弹出膛的那一刹那,彷佛彻底凝固了。
    那颗灼热的子弹,精准地丶毫不留情地撕裂空气与雨幕,直接射中了可门良的左胸!
    「呃——!」
    可门良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他手中那把小巧的手枪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落在泥泞之中,瞬间被污水泥土掩埋。他穿着的浅色衣物胸口处,迅速晕开了一朵刺目而狰狞的丶不断扩大的红色血花,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以惊人的速度在他胸前蔓延开来,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
    他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抽空,视线本能地丶艰难地转向野々村。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丶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有终於到来的解脱,有深深的不舍与眷恋,有无法说出口的歉意,最终,都归於一片平静的丶深不见底的虚无。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着,似乎想用力说出最後的话语,却只有一股浓稠的丶带着铁锈味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涌出,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不——!良——!」
    野々村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丶撕心裂肺到极致的咆哮,所有的理智丶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丶瓦解!他像是完全忘记了周围指向他的枪口,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一切!他丢开了自己手中的枪,任其落在泥水中,然後不顾一切地猛冲上前,在可门良虚软的身体彻底瘫倒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紧紧地丶颤抖地丶彷佛要将他揉碎一般拥入自己怀中。
    可门良的身体轻得可怕,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随时会在这风雨中被吹散。他无力地倒在野々村坚实却剧烈颤抖的臂弯里,头向後仰去,露出脆弱的颈项。胸口的血迹仍在不断地向外渗出丶蔓延,温热的丶带着生命气息的液体迅速浸湿了野々村的衣衫,与冰冷刺骨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触感。
    「良……良!看着我!别睡!求你……看着我!坚持住!」
    野々村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双膝深陷,紧紧抱着怀中迅速流失温度的身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哀求。滚烫的泪水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杂着冰冷的雨水,从他刚毅的丶此刻却因巨大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可门良苍白如纸丶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与他唇角的血渍混在一起。
    可门良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他努力地丶拼命地想要聚焦,想要最後再清晰地看一眼野々村的脸,将这张充满痛苦与爱意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他极其缓慢地丶颤巍巍地,用尽了生命最後残存的丶如同灰烬般的馀烬,抬起一只沾满泥泞和自身血污的手,手臂颤抖得厉害,却异常执着地,抚上野々村湿漉漉丶冰冷又滚烫的脸颊。他的手指冰凉,带着死亡的气息,触感却轻柔得如同羽毛。
    「修……二……」他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击穿的肺叶中艰难地丶痛苦地挤出,伴随着微弱的气音和血沫,「对……不……起……」这声道歉,包含了太多太多,为他的隐瞒,为他的利用,为他最终将野々村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也为他即将到来的丶无可挽回的离别。
    「别说对不起……不要说……我不准你说对不起……」
    野々村将脸深深埋进可门良冰冷汗湿的颈窝,贪婪地丶绝望地汲取着那最後一丝即将彻底消散的丶独属於可门良的气息,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更加汹涌。他宁可听他继续说那些带着刺的谎言,也不要听到这声代表永诀的道歉。
    「钱……孩子们……拜托……你了……」
    可门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摇曳丶即将熄灭的最後一点烛火,断断续续,却执着地交代着最後的牵挂。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处理……我一定会处理好……我保证……我用我的生命向你保证……」
    野々村哽咽着,用力地丶重重地点头,滚烫的泪水落在可门良的脸上。他紧紧地丶几乎要捏碎指骨般握住可门良抚摸自己脸颊的那只手,彷佛这样紧紧的相握,就能对抗死亡的召唤,就能将他从死神手中夺回。
    可门良似乎听到了他沉重而真挚的承诺,感受到了他掌心传来的丶绝望的温度和力量。他嘴角的肌肉极其艰难地丶却又无比真实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浅丶极淡,几乎难以察觉,却在这一刻纯粹到令人心碎的温柔笑容。这个笑容,褪去了所有往日的嘲讽丶算计丶冷漠与伪装,只剩下最终的释然丶托付成功的安心,以及一丝深藏不易察觉的丶对这怀抱和眼前人的深深眷恋。
    这个笑容,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中骤然绽放的昙花,凄美丶短暂,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深深地丶永恒地烙印在野々村修二的视网膜上,刻进他的灵魂深处,成为他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与珍藏。
    然後,那只给予他最後抚慰丶沾满血污的手,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软地丶颓然地从他脸颊滑落,重重地垂落在泥泞之中,一动不动。
    可门良眼中最後那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地丶完全地熄灭了。瞳孔逐渐放大,变得空洞丶无神,倒映着灰蒙蒙的雨夜天空,却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他静静地躺在野々村的怀里,身体以可感知的速度变得僵硬丶冰冷,所有的呼吸声响,都归於永恒的寂静。
    他死了。
    在这个冰冷彻骨的雨夜,在泥泞污秽的河岸边,在无数警察包围和注视下,在他此生唯一或许真正动过真情丶也唯一见证了他从巅峰到毁灭丶最终结局的男人的怀抱里,曾经蛊惑了无数人心丶背负着罪恶与秘密的「恶魔」,终於奏响了他生命的终曲。
    「啊——!!!」
    野々村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丶彷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哀嚎,将可门良愈发冰冷丶僵硬的身体更加用力地丶紧紧地搂在胸前,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额头,整个背脊因巨大的悲恸而剧烈地颤抖着。他的世界,在可门良呼吸停止的那一瞬间,彻底地丶无可挽回地崩塌了,粉碎了。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撕心裂肺的剧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就在这时,不知是因为之前高桥那颗子弹的冲击力,还是混乱中野々村拖拽箱子时的碰撞,那个装着三亿元的金属箱的锁扣,竟然「咔哒」一声弹开了!箱盖猛地向上敞开,露出了里面塞得满满的丶崭新的钞票!
    刹那间,一阵强烈的丶彷佛带着恶意的河岸旋风恰好卷起——
    无数崭新的丶印着福泽谕吉头像的万元钞票,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绿色魔鬼,从箱中喷涌而出,被狂风强劲地裹挟着,冲向夜空,开始了疯狂而漫无目的的漫天飞舞!
    成千上万张绿色的钞票,如同一场荒诞至极丶盛大而凄凉的葬礼纸钱,在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中疯狂地旋转丶翻飞丶碰撞,与冰冷密集的雨丝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诡异而震撼的画面。
    然後,它们又纷纷扬扬地丶无力地飘落下来。它们落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落在剧烈摇曳的芦苇丛上,更落在紧紧相拥丶一生一死的两人身上——覆盖了野々村因巨大悲恸而不断颤抖的丶宽阔的背部,也轻柔地丶残酷地覆盖了可门良那苍白丶安详却已彻底失去生命气息的脸庞和身体,彷佛为他盖上了一床由罪孽与欲望编织而成的丶最後的裹尸布。
    这幅景象,充满了超现实的诡异丶令人窒息的凄美和直击灵魂的震撼。这些代表着罪恶与欲望根源的巨额钞票,这些引发了无数追逐丶背叛与死亡的纸张,最终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成了亲手埋葬它们主人的祭品。它们轻飘飘地落下,无声地,却又震耳欲聋地诉说着关於贪婪丶罪孽丶短暂救赎与毁灭性爱情的复杂故事。
    在场的警察们,包括高桥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丶前所未见的一幕惊呆了,一时间竟无人上前,无人动作。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静默地丶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看着光圈中央,那在诡异的绿色钞票雨中紧紧相拥丶生死永隔的两人。空气中只剩下风声丶雨声,以及钞票翻飞的哗啦声响。
    野々村修二对周围的一切——目光丶声音丶飘落的钞票——浑然不觉。他封闭了所有的感官,整个世界浓缩为怀中这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体。他感受着那身体逐渐变得僵硬的冰冷触感,感受着那些轻薄的丶带着油墨味的纸张不断落在自己背上丶头上的微弱重量。
    他紧紧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入可门良冰冷湿透丶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发丝间,发出了压抑的丶低沉的丶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丶绝望的呜咽。这呜咽声,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
    横滨的夜色,依旧深沉如墨。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丶冰冷地下着,冲刷着血污,冲刷着泥泞,却似乎永远也冲刷不掉这夜色的沉重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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