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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喝完最后一口豆汁，碗底那股子微苦的酸香在舌尖散开。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胡同口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脑子清醒得像刚磨过的刀刃。
他跨上那辆二八大杠，脚蹬子一转，链条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这辆车还是原主父亲留下的，虽然有些年头，但被林逸保养得很好。
轧钢厂的大门就在胡同尽头不远处，高耸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灰白色的烟雾。
那是这个时代的脉搏，沉重、有力，且不容置疑。
厂门口，保卫科的干事小王正歪戴着帽子，靠在岗亭边查验进出证件。
看见林逸骑车过来，小王下意识地眯起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皮带上。
他记得这小子，前些日子被李副主任发配去扫厕所，最后当众甩手不干的那个刺头。
“站住！证件！”小王跨出一步，拦在路中央，下巴微微扬起。
林逸没急着下车，单脚点地，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塑料皮本子。
那是区调研小组的证件，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国徽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小王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原本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目光在那枚鲜红的区生产科公章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林……林组长？”小王的声音变了调，腰杆不自觉地往下弯了十五度。
“区里来调研，这是公函。”林逸又递过去一张折叠整齐的红头文件。
小王连看都没敢看全，赶紧侧过身，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您请进！我这就通知厂办！”
林逸点了点头，脚下一使劲，自行车平稳地滑进了那道曾经试图羞辱他的钢铁大门。
他没有去行政楼，而是直接把车停在了后勤处的楼下。
二楼最里间，李副主任的办公室门关着。
林逸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走廊里的办事员看见他，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但看着他那身笔挺的干部服，谁也没敢上来盘问。
林逸停在李副主任的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我说过多少次了，进门要敲……额？”
李副主任正对着一份报表皱眉，易中海被公安带走的消息让他一宿没合眼。
他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下属，抬头正要开骂，却看见了林逸。
林逸就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李主任，别来无恙。”林逸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分旧怨。
李副主任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快，肚子撞在桌沿上，疼得他嘴角抽动。
“林逸？你来干什么！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怎么随随便便放人进来！”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抓桌上的电话。
林逸迈开步子走过去，将那份盖着区里大印的调研通知，稳稳地压在了电话机上。
“李主任，我是代表区基层治理调研小组，来核实一食堂油脂损耗问题的。”
林逸拉开对面的椅子，施施然坐下，目光直视对方。
“这是区里的正式任命，我是副组长。”
李副主任的手僵在电话机上，目光落在文件那行黑体字上。
【区基层治理调研小组……副组长：林逸。】
他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肥硕的脸颊滑进脖领子，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太清楚这文件的分量了。
易中海刚进去，林逸就带着这身“新皮”回来，这绝不是巧合。
“林……林组长，这都是误会。”李副主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那双总是算计的小眼睛飞快地转着，试图寻找退路。
“易中海的事，我真的不知情，他虽然是我表哥，但我一向公私分明……”
“李主任，我今天不是来谈易中海的。”林逸打断了他的辩解。
他从挎包里拿出那份审计表，指了指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一食堂去年的油脂损耗，比二食堂高了百分之三十。”
“这多出来的几百斤油，李主任作为后勤负责人，应该有个合理的解释吧？”
李副主任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那些油去了哪儿？
有的进了易中海的肚皮，有的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原本以为有易中海在厂里压着，这账面能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逸手里竟然有区里直接调取的原始审计数据。
“这……这可能是记录有误，或者是储存过程中的正常损耗。”李副主任强撑着说道。
林逸笑了，那笑容在李副主任眼里，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可怕。
“正常损耗？那正好，我带了几个懂行的专家，现在就在食堂等着。”
林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李主任，一起去看看？”
李副主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肚子有点发软。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整个后勤处的走廊都在晃动。
一食堂的后厨，此时正热火朝天。
傻柱正光着膀子，手里的大勺颠得飞起，蓝色的火苗从灶台下窜上来，映得他那张脸通红。
他已经接到了林逸的信号，今天这一锅菜，他放的油，比平时少了一半。
食堂主任老王正蹲在菜筐边抽烟，看见李副主任带着个生面孔进来，赶紧掐了烟迎上去。
“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李副主任没说话，只是拿眼神瞄了瞄林逸。
林逸走到案板前，伸出手指在刚出锅的白菜上抹了一下。
指尖只有淡淡的一层油光。
“王主任，这一锅菜用了多少油？”林逸转过头，声音清冷。
王主任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傻柱。
傻柱停下手里的活，瓮声瓮气地开口：“报告领导，按规矩，两勺。”
“两勺？”林逸看向李副主任，“那为什么审计表上记的是四勺？”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看向李副主任。
李副主任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地上裂开个缝。
林逸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向后厨所有的职工，声音陡然拔高。
“我是区调研小组的林逸。”
“从今天起，一食堂所有的领料单，必须由调研小组复核。”
“谁要是再敢从公家的油锅里捞私利，易中海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后厨里静得能听见火苗的呼呼声。
傻柱看着林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规矩这两个字，真的能让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领导，连头都抬不起来。
林逸转过头，看着满头大汗的李副主任。
“李主任，这第一步的调研结果，我会如实报给刘科长。”
“至于这中间的差额怎么补，您得拿个章程出来。”
李副主任扶着门框，只觉得眼前的重油烟味让他一阵阵反胃。
他知道，这把火，已经从四合院，彻底烧到了他的命门上。
林逸走出食堂，阳光依旧明媚。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轧钢厂的这盆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他手里的那把尺子，已经量到了第一组真实的数据。
他跨上自行车，车铃声在厂区里回荡，清脆得有些刺耳。
新的一天，规矩的利息，还没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