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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凌风说完,便迈开脚步,向广场对面走去。
他没有走得太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是一寸一寸地将脚下的土地踩实。他的手按在雪饮刀的刀柄上,拇指扣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
张楚岚和王也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换了某种无声的信息,然后同时跟上。冯宝宝默默地跟在张楚岚身侧,步伐轻快无声。张灵玉与陆玲珑走在最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护住了队伍的侧后方。
六个人的脚步踩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像是有人在远方敲着鼓。
当他们走到广场中央,经过那座乾涸的喷水池时,空气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风。
是一种更细微丶更深层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间深处轻轻颤抖。周围的空气开始泛起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波纹,像是酷暑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气蒸腾。然后,那些波纹开始聚拢丶重叠丶交织,在空地的正中央勾勒出一个轮廓。
先是线条,然后是平面,然后是立体。
青灰色的石砖一块一块地浮现,砖缝之间的青苔清晰得像是用微距镜头拍下来的照片。彩色玻璃窗上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最后甚至能看清圣像画上圣母手中那朵百合花的花瓣脉络。尖顶上的石制十字架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十字架顶端停着一只乌鸦——但那乌鸦也随着教堂的消失而消失了,它只是幻象的一部分吗?还是一只真实的鸟,恰好落在了幻象的顶端?
教堂,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消失,而是稳稳地矗立在那里,像是它从来都在那里,从未离开。它的轮廓清晰丶稳定,每一块石砖都沉甸甸地压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阳光将彩色玻璃窗上的图案投射在地面上,在教堂门口的台阶前铺开一片斑斓的光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地毯。
然后,教堂的大门动了一下。
那两扇深棕色的实木大门,高约三米,上面镶嵌着铁质的花纹装饰,门环是两个铜铸的兽首,嘴里各衔着一只铜环。此刻,右半扇门发出一声沉闷的丶悠长的丶像是叹息般的响声——那是木头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沉重而古老,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只有一掌宽,但门后的世界却什么都看不见——不是黑暗,不是阴影,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东西。阳光明明直直地照在大门上,但光线却仿佛被门缝里涌出的某种力量吞没了,以至于门缝内部是完完全全的丶没有任何光反射的漆黑。那黑不是颜色,而是一种质感,一种空间,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悸的虚无。
像是门缝的另一侧,不是教堂的内部,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聂凌风站在教堂门前,与那条漆黑的门缝只隔着三步台阶的距离。台阶是石质的,共有七级,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台阶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的颜色格外鲜艳,绿得发亮,与周围枯死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看着那条门缝,像是在透过那层黑暗打量着另一个世界。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风哥,真要进去?」张楚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这门后的黑法也太瘮人了,我总觉得进去容易出来难。这道门缝看着就不像正经的入口,倒像是某种陷阱的入口。」
「柳妍妍如果进去了,她能出来吗?」聂凌风没有回头,只是反问了一句。
张楚岚哑然。
聂凌风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冰凉,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沁入骨髓的寒气。他一步一级,走得很稳,不急不缓,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身后的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跟上。冯宝宝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太刀的刀柄上,王也指间的符纸亮起了微光,张灵玉掌心的墨色雷炁已经在缓慢转动。
聂凌风走到大门前。
他伸出手,按在那扇微启的门扉上。木门触手冰凉,不像木头,更像是某种冰冷的金属。铁质的花纹在他掌心的触感下显得格外粗糙,那些花纹的沟壑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灰尘,但又像是某种符文的纹路。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一推。
大门发出一声更悠长的闷响,像是从地层深处传来的回音。门扉缓缓向内打开,铰链发出低沉刺耳的嘎吱声,那声音拖得很长,长到仿佛整个广场都在跟着一起共鸣。
门后的黑暗暴露在阳光下,但阳光依旧无法穿透它。那黑暗像是一张竖立在门框里的薄膜,微弱地反着光,将里面的世界完全遮蔽。空气从门内涌出,带着一股陈旧的丶乾燥的气味——不是腐烂的气味,而是那种封闭了很多年丶从未通风的房间里积攒的灰尘味道,掺杂着檀香燃尽的余韵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金属气息。
聂凌风没有犹豫。
他一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黑暗之中。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像一滴水落入墨池,连轮廓都在一瞬间被抹去。然后,是冯宝宝,毫不犹豫地跟着他的背影消失。接着是张楚岚,嘴里嘀咕着「老子一定是疯了」,脚步却没有停顿。然后是王也,张灵玉,最后是陆玲珑。
六个人,依次没入那道黑暗中。教堂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丶无声地合上了。
当最后一缕门缝消失,教堂再次变得完整时,广场上恢复了寂静。阳光依旧照在青石板上,喷水池里的落叶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但教堂的尖顶上,那个石制的十字架突然泛过一道暗红色的光芒,稍纵即逝,像是血管里流过一滴血,快得让人怀疑那是否只是一个错觉。
然后,那座教堂就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中,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门紧闭,窗户漆黑,十字架沉默地指向天空。
它等待着。
或者说,它已经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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