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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凌风推开教堂大门的瞬间，一股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空气从门内汹涌而出，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兽张开了腐烂的嘴，对着众人迎面呼出一口浊气。
那是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陈年霉菌的霉味是最先扑上来的，带着孢子特有的乾涩感，钻进鼻腔后像是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附在了黏膜上；然后是厚重的灰尘味道，那种灰尘不是普通的灰尘，而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丶混合了纸页腐烂和布料朽败气息的陈垢，每吸一口气都感觉肺里被撒了一把粉末；最后是一股尖锐的丶带着氨水刺激感的动物排泄物臭味，那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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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种气味纠缠在一起，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像是舔了一口发霉的木头上沾着的陈年尿渍。
张楚岚走在聂凌风身后，是第二个踏进教堂的人。那股气流迎面撞上他的脸，他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大口，顿时感觉像是被人用一盆馊了的拖把水兜头泼了一脸。他的气管猛烈收缩，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毛刷，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我操……咳咳咳……」张楚岚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想要驱散面前的空气，「这味道……咳咳……比青山镇那破庙还难闻！那破庙至少还通风，这鬼地方跟密封罐头似的，多少年没开过门了！咳咳咳……我感觉我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某种生化武器！」
他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仿佛有无数个张楚岚在教堂的各个角落里同时咳嗽，那效果颇为瘮人。
「少吸两口，别咋咋呼呼的。」王也从他身后走进来，一只手用袖子掩着口鼻，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把，力道不小，「大呼小叫的，也不怕惊动什么东西。」
「惊动什么东西？这破地方除了灰就是灰，能有什么……」张楚岚一边咳嗽一边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手电筒，拇指推上开关。
咔嗒一声。
一道雪白的光柱从手电筒的灯头射出，像一把利刃般刺破了教堂内浓稠的黑暗。光柱在空气中切出一条明亮的通道，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疯狂飞舞，像是被惊扰的微生物群。
张楚岚举着手电筒，从下往上，缓缓地扫了一圈。
手电筒的光柱先是掠过了地面——大块大块的青石地砖，砖缝里长着乾枯的苔藓，地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灰上没有任何脚印，平整得像刚下过一场灰色的雪。光柱继续移动，扫过一排排木质长椅——长椅排列得很整齐，每排约有十几张，椅背上的清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原木，木质已经乾裂，到处都是蛛网般的裂纹。有些长椅上还铺着褪色的跪垫，跪垫的布料一碰就会碎，上面绣的十字架图案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光柱继续上移，扫过墙壁——墙壁上挂着几幅圣像画，画框歪斜，画布发黄，上面画着的人物面容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五官，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在画框里沉默着。光柱又扫到了正前方的祭坛——一座白色大理石的祭坛，栏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大理石表面已经泛黄，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皮肤。
最后，光柱扫到了穹顶。
张楚岚的手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从头顶麻到脚底。他的手握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定定地打在穹顶上，光斑微微颤抖——因为他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奇怪的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
「怎么了？」王也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光柱的方向抬起头。
然后他也僵住了。
只见在那高高的穹顶上，密密麻麻地倒挂着无数黑影。
那些黑影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是一层铺在穹顶上的丶正在缓慢蠕动的地毯。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黑色球体，翅膀紧紧裹住身体，像是婴儿蜷在襁褓里。大的却有脸盆那么大，翅膀半张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丶皱巴巴的皮膜，皮膜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像是一片片枯萎的树叶上残留的叶脉。它们的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穹顶上几乎没有一丝空隙，黑影挨着黑影，翅膀叠着翅膀，偶尔有几只不安分地挪动一下位置，就会引起一小片连锁反应，整个穹顶都跟着蠕动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这……这他妈是……」
张楚岚的话还没说完，那些黑影仿佛被手电筒的光柱惊醒了。从靠近光斑的那几只开始，它们纷纷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片幽绿色的光。
数不清的幽绿色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那绿光不是均匀的颜色，而是从中心到边缘由亮到暗渐变，中心是刺目的黄绿色，边缘则沉入墨绿色的暗影。每一只眼睛都只有黄豆大小，但当它们成千上万地聚在一起时，整个穹顶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丶闪烁着绿色光芒的星空。只是这片星空没有宇宙的壮美，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赤裸裸的恶意。
它们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不速之客，瞳孔是竖着的细缝，像是蛇的眼睛，又像是猫的眼睛，但却比蛇和猫的眼神更加空洞丶更加饥饿。那是一种纯粹的丶不加掩饰的饥饿感——它们看着六个人类的眼神，就像六只肥美的猎物走进了笼子。
「卧……卧槽！」张楚岚的手猛地一抖，手电筒差点脱手而出。他慌乱地抓了两下才重新稳住手电筒，光柱在穹顶上划出一道剧烈的弧线，扫过更多的蝙蝠，惊动了更多的绿色眼睛，于是一片又一片的绿光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幽绿色的灯泡。
「这……这是啥玩意儿？！」张楚岚的声音都劈叉了，尾音直接飙到了破音的频率。
「蝙蝠。」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来。
是冯宝宝。
她仰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穹顶上那片幽绿色的星河。手电筒的余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紧张都看不出来。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窝挂在屋檐下的麻雀。然后，她用那种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缓缓说道：「老四说过，教堂里不是天使就是蝙蝠。西洋教堂里画满了天使，但那些都是假的，画上去的。真的教堂里头，最常待着的就是蝙蝠。」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老四的原话：「老四还说，蝙蝠喜欢黑暗丶潮湿丶安静的地方，教堂的穹顶和钟楼最合适了。如果一座教堂里没有天使的雕像，那穹顶上十有八九住着蝙蝠。」
「宝儿姐！」张楚岚都快哭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手电筒的光柱抖得像筛糠一样，「现在是科普的时候吗？！老四的动物世界咱们回头再听行不行？你能不能看一下现在的形势！——这么多蝙蝠！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咱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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