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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云站在悬崖边上。
脚下是碎石。拳头大的。鸡蛋大的。指甲盖大的。踩一脚往下滑半步。风从峡谷底部往上灌。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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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谷。
名字不是白叫的。
两面绝壁对夹。像一把竖起来的虎钳。中间挤出一条不到二十米宽的裂缝。裂缝底下是激流。水声从几百米深的谷底翻上来。闷的。沉的。像有什麽东西在下面喘气。
进山的路只有一条。
贴着西侧崖壁凿出来的单行道。最窄的地方两辆车并排都过不去。左边是山。右边是渊。没有护栏。没有回头路。
咽喉。
整个断魂谷的命脉就在这一条线上。
李青云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碎石硌在掌心里。路基的震动从指尖传上来。谷底深处,日方的柴油发电机还在转。嗡嗡嗡嗡。像苍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回越野车。
蝎子靠在车门上。伤臂换了一次绷带。白纱布上又渗出了淡红色的水印。
李青云从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来。
一份文件。
红章。三个。
《光锥原生态旅游度假区开发批文》。
批文是他在飞机上打了四个电话拿下来的。特殊商贸特权豁免书开路。省发改委连夜盖的章。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响应西部大开发战略,开发断魂谷原生态旅游资源,配套基础设施建设。」
配套基础设施建设。
这八个字就是他今晚的武器。
「冉县长。」
冉光明跑过来。两条腿在碎石路上打滑。差点摔了。扶着越野车的引擎盖才站稳。
「来。看个东西。」
李青云把批文递过去。
冉光明接过来。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头在抖。翻到盖章那一页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李……李先生。」
他抬头。嘴唇嚅动了半天。
「您这大半夜运这麽多炸药过来是要修路?」
李青云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没点。
「不。」
他含着烟,看向峡谷入口的方向。
「我要拓宽。」
顿了一下。
「不过步子可能迈得有点大。」
冉光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批文。「基础设施建设」五个字在手电光下格外刺眼。
他懂了。
凌晨四点。
三辆重型卡车从山路下方爬上来。车灯在雾气里戳出两根白柱子。柴油机的轰鸣把整条碎石路都震得嗡嗡响。
车停了。后厢板放下来。
工程炸药。
一箱一箱的。军绿色的木箱子。箱盖上喷着红漆编号和警告标识。「严禁火源」。「严禁碰撞」。
十二个工程爆破手从第三辆车里跳下来。穿着橙色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不说话。动作快。
领头的工头搓着手走过来。五十来岁。脸上全是沟壑。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塞满了常年洗不掉的石粉。
「李总。」他看了一眼峡谷入口。又看了一眼路基下方的万丈深渊。咽了口唾沫。「咱这个拓宽往哪个方向拓?」
李青云走到崖边。脚尖踢了一块碎石下去。石头弹了三下。消失在雾气里。两秒后。闷响从谷底传上来。
「往下。」
工头的安全帽差点从头上滑下去。
「往……」
「在这里。」李青云指着峡谷入口前方八十米的路段。手指从西侧崖壁划到路面。再从路面划到悬崖边缘。「整段路基。切掉。」
工头的嘴合不拢了。
他在矿山干了三十年。什麽活没见过。但把一整段公路炸进深渊的活,头一回。
「这哪是施工。」工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卸货的爆破手。「这是断子绝孙啊。」
李青云没搭理他。
「干不干?」
工头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冉光明手里那份盖着大红章的批文。
「干。」
四点半。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整个峡谷入口被乳白色的水汽吞没了。
爆破手摸黑作业。黄色的炸药引线从路面中央的钻孔里伸出来。一根。两根。十根。二十根。沿着路基的边缘蜿蜒。像蛇。
挖掘机先上。在路面上钻了三排定向爆破孔。每个孔深两米。间距一米五。灌装乳化炸药。
引线汇总到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上。
军用起爆器。
巴掌大。黑色外壳。正面一个红色的保险盖。保险盖下面是按钮。
起爆器被蝎子拿着。
五点十七分。全部装填完毕。
工头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全帽歪了。橙色背心上全是泥。
「李总。三十六个孔。全部到位。引线检测完毕。可以起爆。」
他又加了一句。
「人撤到三百米外了。您也……」
李青云站在崖边没动。
「起爆。」
蝎子翻开红色保险盖。拇指搭在按钮上。看了李青云一眼。
李青云点了点头。
蝎子按下去。
没有声音。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地面开始抖。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从脚底板往上顶的那种力道。像有什麽东西要从地壳里挤出来。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声。是一串。连环的。密集的。从峡谷入口的方向炸开来。一个接一个。轰。轰。轰轰轰轰轰。
大地在裂。
路面从中间开始塌。像一块被掰断的饼乾。裂缝从第一个爆破孔往两侧撕开。柏油路面翻起来。碎石飞起来。扬了几十米高。
然后是整段路基。
八十米长的路段。整体往下坠。
先是路面碎裂。然后是路基松动。然后是下方的岩层崩溃。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身体。整段公路垮了。往深渊里坠。
巨石从断裂面上剥落。几吨重的。几十吨重的。翻滚着砸进激流。水柱冲天而起。白色的水雾混着黄色的烟尘。从谷底翻涌上来。
连环的闷响。
一声接着一声。石头砸进河谷的声音。岩壁撕裂坍塌的声音。激流被巨石堵断后又暴力改道的声音。
混在一起。
像打雷。不是天上的雷。是地底下的。
冲击波从峡谷口灌出来。热的。带着硝烟味和碎石末。冉光明被掀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全帽滚出去三米远。
他没捡帽子。
他坐在地上。张着嘴。看着前方。
路没了。
八十米的路段。乾乾净净。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几十米深的断崖。垂直切面。像被巨人用斧头劈开的。崖壁上的岩层纹理清清楚楚。一层一层的。红的。灰的。黑的。
对面还有路。这边也有路。中间没有了。
天堑。
浓烟滚滚。遮住了峡谷上方刚露头的太阳。碎石还在从断裂面上零星剥落。掉进深渊。闷响。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
工头扶着一块石头站起来。耳朵还在嗡嗡响。他看着那道深渊。嘴巴张了好几次。
「操。」
只蹦出来一个字。
冉光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抖。但脸上的表情——
他在笑。
嘴角往两边咧。牙齿龇出来。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他笑得像个疯子。
路断了。补给断了。日方那些几十吨重的设备休想再开出来。他们被封死了。像瓮里的鳖。
李青云站在断崖边上。风从深渊里往上吹。硝烟味混着水汽打在脸上。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面陡峭的断壁。
手术刀。
他刚才切断的不是一条路。是寄生虫的血管。
内部通讯器突然炸了。
嗞啦嗞啦的电流声。然后是日语。急促的。尖锐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翻译不需要。光听语气就够了。
滚石的烟尘还没散乾净。
对面断崖的边缘。出现了人影。
小田切冲到崖边。西装外套不见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金丝眼镜歪了一个镜腿。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手里端着的不是强光手电了。
是枪。
两方人马隔着几十米的深渊,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