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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
李青云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苏清。
军医正在给她扎静脉留置针。生理盐水的袋子挂在装甲车的钢架上。晃。一滴一滴往下坠。
苏清的脸惨白。眼睛闭着。手腕上被铁铐磨烂的伤口缠了三层纱布。纱布底下还在渗血。淡红色的水迹洇开来。
「送最近的军区医院。」李青云的声音没有温度。「ICU。二十四小时专人看护。出了任何差池——」
他没把话说完。
带队的特警中队长啪地立正。「李先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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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云转身走了。
蝎子靠在装甲车尾门上换弹匣。左臂的绷带缠得像个粽子。渗出来的血把半截袖子染成了铁锈色。他把格洛克插回腰间。跟上去。
「机场。」
李青云钻进那辆满是弹痕的乔治·巴顿。
蝎子用一只手拧钥匙。引擎嘶吼。
四吨半的钢铁碾过苏家老宅门口的碎木和断砖。轮胎压过那块摔成三截的金字匾额。「苏宅」两个字被钢圈碾进了泥浆里。
车灯劈开暴雨。冲进黑夜。
凌晨三点十七分。
光锥资本的湾流G550在金陵军用跑道上等着。舱门开着。舷梯上全是雨水。
李青云上了飞机。蝎子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伤臂垂着不动。
舱门关死。
引擎点火。滑行。加速。机头拉起来。穿过台风外围的乱流层。机身在颠簸中剧烈摇晃。固定不牢的水杯从桌面滑下去。摔在地毯上。碎了。
李青云没系安全带。他坐在真皮座椅里。面前的摺叠桌上摊着从苏明远密室里抢出来的那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
三个章。两红一蓝。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压在「镝」丶「铽」丶「镨」丶「钕」这几个字上。指甲掐进纸面。
战略稀土。
造精确制导武器要用。造隐形战斗机的发动机要用。造核潜艇的声呐阵列要用。造下一代弹道飞弹的控制系统要用。
这些东西落到三井手里。等于直接喂到日本右翼军工体系的嘴里。等于拿中国的命脉去磨日本人的刀。
苏明远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手抖没抖过?
李青云把文件合上。
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那行小字。
「设备与人员已到位,择日进场。」
三天前。
现在不是「择日」了。
半小时前。已经进了。
拿着合法手续进的。
飞机在乱流中颠了一下。剧烈的。整个机身往右倾斜了十五度。李青云的身体跟着晃。他一只手按住文件。另一只手抓着扶手。
蝎子在对面座位上睁开眼。
「多远?」
「三个半小时。」李青云看了一眼舷窗外面翻涌的黑云。「落地之后还有四个小时山路。」
蝎子闭上眼。
养精蓄锐。
他知道到了地方不会太平。
——
七个半小时后。
西南边境。断魂谷外围。
海拔三千二百米。
云层压在头顶上。灰的。厚的。像一床被子盖死了整片山谷。
空气稀薄。呼吸带着刺痛。每一口氧气都要从嗓子眼里硬拽。
越野车从省道拐上县道。从县道拐上乡道。从乡道拐上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碎石路。路面全是坑。车轮陷进去。弹出来。陷进去。弹出来。底盘刮在石头上。嗞啦嗞啦响。
蝎子握着方向盘。脸上没表情。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是悬崖。一边靠山壁。一边是百米深渊。没有护栏。
转过最后一道弯。
车停了。
前方三百米。断魂谷的入口。两座石峰夹出一条缝。缝宽不到二十米。是进入矿区的唯一通道。
通道口。
六辆重型越野。清一色的丰田陆巡。白漆。车门上喷着「三井矿业株式会社」的蓝色LOGO。
两辆黑色厢式货车。密封极严。后门焊着加固锁。车身压得很低。弹簧减震被压到了底。
不是勘探设备能压出来的重量。
那些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踝。
李青云蹲在地上。手指插进车辙里。抠出一把泥。掂了掂。看了看轮距。
军用测绘仪。信号基站。甚至可能有小型钻探雷达。
「合法勘探」需要把卡车底盘压成这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通道口拉着一道临时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白色塑料牌。中日双语。
「三井矿业株式会社勘探作业区。」
「严禁无关人员入内。」
「违者后果自负。」
铁丝网前面。三个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日方人员站成一排。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端着强光手电。
不是照路的。是照人脸的。
铁丝网后面。当地简易路障的残骸散落一地。混凝土墩子被重型车辆撞得粉碎。木栅栏折成三段。扔在路边的草丛里。
「那帮王八蛋昨晚半夜进来的。」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
一个穿着皱巴巴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站在越野车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
断魂谷所属的甘孜县县长。冉光明。
他身后站着六个武警。持枪。但枪口朝地。
没有开枪的命令。就不能开枪。
「路障他们直接撞的。我的人拦了。拦不住。」冉光明的声音哑了。「他们的人拿着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
李青云接过来。
第一页。苏氏集团与三井矿业的联合开发协议复印件。盖章。签字。法律效力完整。
第二页。外交部领事保护通报。注明日方人员在华享有合法商业活动权利。「请各地方政府予以便利」。
第三页。省矿业厅的批覆。同意联合勘探。加盖公章。
冉光明的手在抖。
「上面压下来的。省里的文件。外交部的照会。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所有手续齐全。我一个县长——」
他说不下去了。
嗓子眼堵着一口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给州里打了十七个电话。没人接。给省里打了八个。让我'维护大局,不要制造外交事端'。」
他抬头看李青云。
「李先生。我们扛不住啊。」
引擎声。
从通道口里面传出来。
一辆白色陆巡从谷口驶出。停在铁丝网内侧。车门打开。
小田切下来了。
金丝眼镜。深灰色高定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剪裁精致的户外夹克。皮鞋是新的。鞋底没沾泥。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短寸头。黑色冲锋衣。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不像地质工程师。像保镖。或者别的什麽。
小田切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从铁丝网这边扫过来。扫过冉光明。扫过武警。最后落在李青云身上。
停了一秒。
他认出来了。
「哦。李桑。」
他的中文说得还行。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味道。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但那种准确本身就带着一种刻意的优越。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见到您。」
他弹了弹夹克上的灰。指尖很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过我要提醒您」他从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铁丝网。丢过来。文件飞了一米。落在李青云脚边的泥地里。「这片矿区的合法开发权属于三井。任何阻挠行为都将被视为单方面违约。」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刷得雪白的牙齿。
「我知道贵国某些地方官员对国际法不太熟悉。」他扫了冉光明一眼。「但法律就是法律。这片土地在合同期内的一切权益归三井所有。」
他转向两个壮汉。用日语说了几句什麽。两人点头。转身走向那两辆黑色厢式货车。
厢体侧门拉开一条缝。里面黑咕隆咚。但金属碰撞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沉闷。厚重。
绝不是地质锤和岩芯钻头能发出来的声音。
蝎子站在李青云身后。眼睛盯着那辆货车。一动不动。
他见过那种车。
在阿富汗见过。在车臣见过。
移动式信号截获站。或者可携式地形测绘雷达。军用品。
蝎子的目光从货车上收回来。落在小田切身上。
看死人的眼神。
冉光明在旁边搓着手。来回踱步。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
「李先生。要不要不我再给省里打一次电话」
李青云没听他的。
他弯腰。从泥地里捡起小田切扔过来的文件。翻了两页。合上。
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冉光明的肩膀。
冉光明的肩膀硬邦邦的。绷着。像块石头。
「冉县长。」
「啊?」
「他喜欢讲合同讲法律?」
李青云松开手。看向通道口那辆正在驶回谷内的白色陆巡。车尾灯在峡谷的阴影里一闪。消失了。
「那就跟他玩合法的游戏。」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
两声。接通。
「光锥地产规划部。」
「东郊高新园区的炸药配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总?那批工程炸药是报批给东郊商业开发用的」
「全给我调到断魂谷来。」
「多少?」
「全部。」
李青云挂了电话。
蝎子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峡谷入口上方压过来的铅灰色云层。
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矿石的腥味。
蝎子伤臂上的绷带被风吹得猎猎响。纱布边缘翻起来。露出底下渗血的创面。
他没管。
他在等李青云下一步的命令。
李青云蹲下来。手掌平贴在脚下的碎石路面上。
路面在震。
谷底深处。日方的重型设备正在轰鸣。
他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土。走向越野车后备箱。拉开。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张军用等高线地图。摊在引擎盖上。
手指划过断魂谷唯一的进出通道。
公路。就这一条。
蝎子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细线。和细线两侧标注的陡峭等高线。
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