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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招待所，在治城的街道上溜达。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引导，纯粹是一种被好奇心驱使的本能。
从踏进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每个人心里都憋着同一个问号：为什么这座城感觉这么奇怪？
明明街边还有那种黄土夯成的老房子，墙面粗糙，窗户窄小，门槛被岁月磨出深深的凹槽，看上去和华北任何一个村庄的土坯房没有任何区别。
但土坯房旁边就是一条平整得不像话的柏油马路，路面漆黑如镜，车道线刷着醒目的白漆，两侧的人行道铺着六角形水泥砖，砖缝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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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每隔几十米就立着一根铸铁灯柱，灯柱顶端是乳白色的球形灯罩，里面的灯泡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暖光，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没有煤气灯的嘶嘶声，没有煤油灯的黑烟，没有举着火把的打更人。
只是一条路，一条在这个时代不该出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道路，包括纽约丶伦敦丶柏林！
而这条路的两端，一头连接着青砖灰瓦的旧式民居，一头延伸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厂区。
这种时空错乱的拼接感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恍惚。
怀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眼睛一直在转。
他上次来治城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座被战火反覆犁过的废墟，街道上堆着瓦砾，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腐木的味道，百姓面黄肌瘦，孩子光着脚追着他的皮鞋跑。
但现在他脚下踩着的这条柏油马路，平整度超过了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
路边那些路灯的设计感和照明效果，足以让纽约市政厅的工程师连夜坐船来取经。
这才多久？
怀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然后他得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
这个人的建设速度，比美利坚合众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战时动员还要快！
乔治·劳合爵士拄着手杖跟在后面，步伐依旧保持着日不落帝国绅士的从容，但他的杖尖敲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越来越频繁。
他走过伦敦的邦德街，走过巴黎的香榭丽舍，走过柏林的菩提树下大街，欧洲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他全都用这把手杖敲过。
可那些街道的路面跟眼前这条柏油路比起来，简直像是乡下土路。
伦敦的街道还是鹅卵石铺的，马车轮子碾上去咯噔咯噔响，下雨天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而这条路，平整丶光滑丶乾净，连一条裂缝都找不到。
最诡异的是这个远东小城竟然已经有了完善的道路排水系统。
乔治爵士注意到路面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铸铁雨水箅子，箅子边缘没有锈迹，下面的排水沟深不见底，显然不是摆设。
伦敦的下水道还是维多利亚时代修的，每逢暴雨就倒灌，泰晤士河飘满垃圾。
而这里，一个他在地图上都要找半天的东方小城，排水系统比伦敦先进了整整一个时代。
「这不是东方城市。」
乔治爵士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蒙哥上校说：「这是某种……我说不清，可你看那些土房子，再看这条路，这不像是在建一座城，倒像是在给一座未来之城打地基！」
几个人拐过一个街角，迎面撞见一个庞然大物。
「这……这是什么机械？」
那是一台轮式工程车辆，车身比装甲运兵车还要高大，通体漆成明黄色，驾驶室是全封闭的，挡风玻璃是整块的弧形钢化玻璃，被路灯照得反光。
最让所有人瞠目的是它前面那个巨大的铲斗！
不是铁锹，不是簸箕，而是一个足有两米宽丶边缘镶着锯齿状钢齿的液压铲斗。
铲斗里还残留着半斗碎石，显然是白天施工时没来得及卸掉的。
这辆车的轮胎就有将近一人高，胎面花纹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停在路边像一头吃饱了打盹的钢铁怪兽。
德意志代表团的施密特博士直接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伸手摸了摸那个轮胎的胎面，指尖从花纹的深度划到橡胶的硬度，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面。
「合成橡胶！」
他的声音在发抖：「全合成橡胶！不是天然橡胶的再生胶，是纯人工合成的丁苯橡胶。」
「这种花纹深度，这种硬度，这种耐磨性……我们法本公司的合成橡胶实验室花了五年时间，做出来的样品连这个轮胎的一半都不如！」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凭什么能做到？」
没有人回答他。
古斯塔夫·克虏伯站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的不是轮胎，而是铲斗液压缸上那道均匀细腻的镀铬层。
液压缸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伸缩，正在操作铲斗进行某种空载测试，动作平稳顺滑，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声异响。
克虏伯家族的钢铁厂给克虏伯大炮做过液压驻退机构，那种液压筒的加工精度是德国机械工业的骄傲，公差控制在百分之一毫米以内。
而眼前这个铲斗上的液压缸，缸径更粗，活塞杆更长，表面镀铬工艺更精细，在工作压力下的动作稳定性甚至超过了克虏伯工厂的炮用液压驻退机。
这只是一个铲斗。
一个工地上用来铲碎石的铲斗。
克虏伯家族最引以为傲的精密加工技术，在这个东方小城的工地上，被拿来铲石头。
「这是工程车辆？」
他喃喃自语，语气像是在质疑自己的眼睛，又像是在质疑上帝造物的逻辑。
「他们把军用级别的液压技术……用在铲石头上？」
冯·施佩尔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那辆车的底盘，看完底盘又开始看旁边停着的那辆混凝土搅拌车。
搅拌车的罐体正在缓缓旋转，罐体上的螺旋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出料口的液压控制阀精密得像手术器械。
这辆车的底盘和之前的装甲运兵车显然出自同一个技术平台，意味着这个东方商人的军用和民用车辆用的是同一套动力系统和悬挂系统。
这意味着零部件的通用化率极高，后勤维护成本极低，战时民用车辆可以直接徵用为军用运输平台。
帝国军工体系花了十年都没有实现的军民通用化，被一个远东城市的工地轻松展示了？
几人沿着主街慢慢走，越走心里越惊。
上帝！
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