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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守城(第1/2页)
巨兽那一吸，像把半座城的魂都抽向空中。
满城符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香案上的火苗弯成细丝，老符师撑着木杖半跪在地，符纸上的金纹寸寸熄灭。
李安没有拔剑。
他一身道法在这焚符界被压得只剩三成，剑骨再硬，也斩不断这吸灯的风。
苏婉清踏前半步，低声道：“我试过出剑，剑意只及平时四成，这界的大道在压我们。”
“外来的法力不认本地的香。”李安望着那团压城的黑云：“硬拼正中它下怀。”
陈天骄刚要往城下冲，被李安抬手拦住。
“天骄，你我灵识都被这界大道压着，逞不得一时血气。”李安沉声道：“先看清它靠什么吃人。”
陈天骄收住刀，闷声道：“那就眼睁睁看它吸？”
“前辈，别再往灯里添符力了。”李安一把扶住老符师，压低声音道：“它吸的是独供的香火，香火越往一处聚，它吸得越饱。”
老符师咳出一口血，颤声道：“可不供神，城就破了，老夫画了一辈子符，请了一辈子神，到头来连一盏灯都守不住。”
“那就不请神。”李安望着城中连片暗下去的窗，眼里反而亮起一点光：“请人。”
他转身对阿灯道：“你辨光最准，替我看住每一条街，看哪一扇窗先亮，哪一户还在迟疑。”
阿灯星星点点地绕他飞了一圈，脆声道：“交给我，李安哥哥。”
李安又看向老符师：“前辈，烦你传令全城，让每一户人家都在门前点一支香，不求神，不请将，各自守住心里最不愿丢的那个念头。”
老符师怔住：“就一支香，一个念头？”
“就一支香。”李安点头：“万家念头不往一处走，它便无处下口。”
老符师看了他半息，忽然把木杖往城头一顿，嘶声传令：“全城听令，各点门前香，各守心头念！”
符师们面面相觑，却还是把命令一路传了下去。
起先只有一两扇窗亮起微光，接着是十几扇，几百扇，像有人在黑布底下一粒一粒点豆子。
阿灯的声音从东街传回来：“李安哥哥，打铁巷亮了，西巷还有人不敢点，怕招祸。”
李安接过老符师递来的一炷香，亲手点燃，大步走到城头最显眼处：“我李安也点一支香，我守的念头，是满城人今夜都能活。”
这话顺着风滚过一条条长街。
打铁巷里，第一个关门的铺子重新开了门，半掩的窗也被人轻轻推开。
妇人想着出征未归的丈夫，老翁想着田里的青苗，孩童想着明天还能不能吃上一口热汤，这些念头小得不能再小，却没有一个相同。
西巷有户人家点了香又怕，妇人抱着孩子退到屋角，任那点火在门槛上明灭。
阿灯悄悄飞过去，绕着那支香转了一圈，将熄的光竟稳稳站住。
妇人抱着孩子跪到门边，朝那支香磕了个头，再起身时眼里有了泪也有了光。
香火光点从千家万户的窗子里重新亮起，细而不乱，散而不断。
半空里，吞香巨兽吸力再落，却像一拳砸进了满河碎星，捞得起一捧，捞不起一河。
它发出焦躁的咆哮，四只粗蹄在云头上乱踏。
城下，黑甲邪神军趁势杀来，黑潮一样撞上城墙。
阿灯忽然拔高声音：“城北，城北有黑甲兵搭梯，那里符师少！”
“放符！”城头符师齐齐落笔，成百上千张火符离弦般射下，在黑甲军中炸开成片火光。
苏婉清踏在女墙之上，长剑出鞘，剑冢界养出的那一缕不争剑意随符火铺开。
她不与黑甲将军硬拼锋芒，剑锋专找符火炸开的缝隙，一剑送出，必有一名黑甲兵喉咙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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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一名少年符师被流矢擦伤手腕，火符脱手，眼看黑甲兵已攀上女墙。
苏婉清一剑逼退来人，反手将那符师拉到身后：“符给我，你退后半步画。”
一名披黑氅的小校趁乱翻上女墙，长刀带着阴风劈向那少年。
苏婉清剑随身走，剑意贴着符光递出，黑氅小校连人带刀栽下城去。
“符师照我剑路画符！”她清声喝道。
本地符师虽不懂她的剑，却看懂了她的时机，符纸一张张飞至她剑侧，剑意与符光第一次咬在了一处。
城下，陈天骄早就按捺不住，提着刀从马道直冲下去，撞进黑甲人堆里大笑：“憋了半日，总算能痛痛快快打一场！”
黑甲军里挤出一名披黑氅的将领，长刀带着黑烟劈下，陈天骄横刀硬接，两口刀撞出一串火星，他脚下青砖碎成齑粉。
那黑甲将领越战越惊，他这口刀斩过百名符师，却逼不退这疯汉半步。
陈天骄反手震开他的刀，大笑道：“就这点力气，也配称军？”
他刀法本就狠，黑甲兵的刀砍在他护体灵光上只留白印，他反手一刀便能把人连甲劈成两段。
李安立在城头，没有看城下的厮杀，只盯着那张越吸越空的巨兽大口。
老符师摸出一方旧砚推到他面前，砚中朱砂暗红，是老人攒了三十年的符血。
“用这个。”老符师喘着气道：“这一笔符，老夫陪你赌。”
李安咬破指尖，就着城头香案铺开一张空白黄符。
入焚符界以来，他学了七日符法，画过废符三千张，这是第一次画完整的请神符。
第一笔落下，他下意识请了一尊本界有名的天将，符纸才亮便被半空巨兽遥遥一吸，光去了大半。
“有名有姓的神，香在明处。”老符师撑着膝盖在旁喘息：“它守着神位等你请。”
笔走如游龙，符尾将收时，他忽然想起老符师的话，笔锋一转，没有请任何一尊有名有姓的神。
满城百姓那一支支香，一个个不肯低头的念头，顺着夜风丝丝缕缕汇上城头，落进他的符里。
“我以满城众生之念，”李安落笔收符，沉声喝道：“请一位守灯的甲士！”
黄符腾空自燃，符光在半空中聚成一尊披甲的高大身影，金甲如日，面目模糊，却分明由无数张仰起的脸叠成。
巨兽抛下城头，掉转巨头来吞这尊新符。
金甲身影一步踏出，不闪不避，双拳合抱，狠狠撞在吞香巨兽的头颅正中。
一声闷响压过满城喊杀，巨兽哀嚎着被撞得倒翻出去，粗长的脖颈折断半截，黑血泼下漫天云雨。
城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可那巨兽摔在云头上，竟挣扎着又爬了起来，四蹄钉进乌云，断颈处黑气翻涌，死死盯着城头，半步不退。
苏婉清收剑回望，眉头蹙起：“它伤成这样，为什么不退？”
阿灯忽然尖声道：“李安哥哥，你看天上！”
李安猛地抬头。
半空乌云如沸水般翻涌，巨兽身后的云层缓缓向两侧分开，一只遮蔽天日的巨大黑眼，从云后睁了开来。
那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圈一圈旋转的黑，满城灯火在它眼里都变成了可吞之物。
老符师脸色惨白，握杖的手抖得再握不住：“是吞香邪神，邪神真身降下分身了。”
黑眼转动，缓缓落在李安脸上。
一个苍老又空洞的声音从云层最深处碾下来：“万家香火，也配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