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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四章众生炉(第1/2页)
那只黑眼睁开的一瞬，满城刚刚亮起的香火光点同时矮了一截。
吞香邪神分身从云后探出半身，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张占满半幅天空的漆黑大口。
它张口一吸。
这一次不同于巨兽，城头香案、万户门前的香火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大半香火挣破窗棂，逆流着投进那张大口。
李安只觉一座大山凭空压在肩上，骨骼咯咯作响，他咬着牙把那口气死死顶住。
苏婉清一剑插进砖缝稳住身形，低声道：“这分身比巨兽强了十倍。”
阿灯在满城灯火间来回穿梭，把谁家的窗暗了、谁家又亮了报给李安：“李安哥哥，南边有七户人家被黑风吓住，窗又关上了。”
苏婉清望向那七扇黑窗，低声道：“我去替他们挡风，窗总得有人推。”
“噗、噗、噗。”
城中符师一个接一个栽倒，符纸在他们掌心烧成灰烬，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城东画了四十年符的齐老符师吐着血还要去扶香案，身子晃了两晃，扑倒在自家门槛上。
那名被苏婉清救过的少年符师握着半截烧穿的符纸，哭喊道：“师父，符请不来了，神不肯来。”
齐老符师趴在门槛上，抬起一只手，朝城中万家灯火的方向指了指，那手终究没能落下。
金甲身影身上的光也急速黯淡，金甲一片接一片剥落，化作满城百姓闷哼般的痛呼。
“护住灯！”老符师嘶声狂吼，扑到城头最大的香案前，张开双臂，把全身符力不要命地往案上那盏长明灯里灌。
灯焰回光般跳起一尺高，他的白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槁。
李安冲过去拉他：“前辈，停下，你再灌下去会死！”
“老夫是守灯人。”老符师反手按住他的手腕，浑浊的眼里亮得吓人：“灯在，城在，你要做的事，老夫替你拖一刻钟。”
他喘了口气，又低声补了一句：“老夫守了一辈子别人的神，临了，想守一回人。”
他看着满城重新亮起的窗，忽然笑了：“老夫一辈子没见过万家灯一齐亮的样子，今夜看见了，值。”
他猛地转身，木杖指天，苍老的声音传遍全城：“娃娃们，把门看好，把香拿稳，神要抢，就让它从老夫尸首上跨过去！”
黑甲军中飞起一道黑枪，穿透符光，正中老符师后心。
老人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枪尖，又回头看了一眼满城灯火，缓缓跪了下去，木杖仍撑在手里，没有倒。
那盏长明灯失了符力支撑，灯焰却被满城窗里的香光映住，明灭三回，竟也没灭。
“前辈！”李安目眦欲裂，胸中那一点悲意像火石砸进热油。
苏婉清在女墙另一侧剑势乱了一瞬，咬着牙才重新稳住。
他跪下身，替老符师合上未瞑的眼，指尖触到老人衣襟里半张画废的符。
那符上只写了半句话，家家有灯。
李安捏着那半张符，忽然怔住。
香火归一人，受供的神便能压尽天下人。
香火归众生，所谓神，不过就是众人自己。
这一层窗纸，被老符师的命一撞，捅破了。
“我明白了。”李安缓缓起身，抬手祭出造化炉。
古朴小炉悬在城头，滴溜溜一转，炉口不吸反吐，先前被邪神吞走的香火被它截下大半，在炉中熔作一炉金红色的火。
吞香邪神黑眼一凝，第一次把注意力落在那只小炉上。
陈天骄一刀逼退黑甲将领，回头大吼：“李安，你要请哪路神，趁早！”
“这一回，不请神。”李安双手掐诀，声音不大，却顺着每一缕火光送进千家万户：“请诸位乡亲，伸手接火，自己握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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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炉轰然一震，炉中香火化作万千细弱的光点，不往天上聚，反向城中洒，雨一样落进每一扇窗、每一只摊开的手掌。
百姓们愣愣看着掌心那一点暖，没人敢先动。
“握住它，想你们最想护住的人，想你们最不愿丢的日子。”李安的声音在城中回荡：“香火从来不是供品，是你们自己的命。”
最先回过神的是个卖饼的妇人，她把光点按进一张面饼似的圆符里，咬牙道：“我儿子在城墙上，这符我自己画！”
她端着刚烙好的饼挨家去敲门，压低嗓子道：“开门接一点光，神要灭咱们，咱们不能先灭自己。”
紧接着，一个扎总角的小童踮脚捧住光点，奶声奶气道：“我画灯，我给爷爷画灯。”
一家动，百家动。
老汉在符上画禾苗，铁匠在符上画锤，孩童蘸着口水在符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灯。
万家符成，万念归一己身，再没有一缕香火孤悬于天。
吞香邪神分身又是一吸。
可这一次，任凭它黑口里风吼雷鸣，满城灯火只是晃了晃，一盏都没有离窗。
它再吸，身形反而淡了一层，那张巨大的面孔边缘开始溃散。
城下黑甲军也乱了，供了邪神多年的兵卒抬头看着自家神变淡，握刀的手第一次开始发抖。
有人扔了刀往后退，被督军当场斩杀，可这一刀再也压不住成片的溃散。
“不，不可能。”空洞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神吞众生，天经地义，香火不归神，还能归何处？”
“归他们自己。”李安踏前一步，剑骨在体内铮铮作响，混沌钟意垂下一层无形光罩，死死护住造化炉。
混沌钟在他识海里轻轻一震，钟声不成调，却把侵入经脉的黑意一寸寸逼退。
邪神分身怒吼着扑下，黑爪撕在钟意光罩上，光罩裂纹密布，李安喉咙一甜，咽下涌到嘴边的血。
第二爪、第三爪接连落下，光罩眼看将碎。
陈天骄扑到炉前，以背脊硬扛黑风，嘶声道：“你画你的符，炉子塌不塌，问我手里的刀！”
苏婉清剑势铺开，护住炉侧每一名还在颤抖着画符的百姓。
李安提起笔，铺开最后一张黄符。
这不是请神符。
他在符心写下一个大大的分字，落笔如刀，符名分家。
符光起处，没有金甲，没有雷火，只有一句平静的宣告，自此之后，香火各守，人神两不相欠。
分家符贴上邪神分身眉心。
那张吞噬了万年信念的大口停住了，庞大的黑身像被抽去筋骨，一寸寸化开，云后的黑眼也随之涣散。
黑气散尽，半空只剩下一个古老而模糊的虚影，衣袍是李安从未见过的样式，神情茫然得像个初生的孩子。
它望着满城重新亮起、且再也不会聚向一处的万家灯火，望了很久很久。
“原来不被独供，”虚影喃喃，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也能活着吗？”
没有人答得上来。
卖饼妇人犹豫了很久，把刚出炉的一张热饼轻轻放在窗台上，抬头朝那虚影点了点头。
虚影看着那张饼，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哭。
夜风穿城而过，虚影散作一场蒙蒙细雨，纷纷扬扬落进城里的泥土，落在每一支香的根部。
阿灯落在李安肩头，小声道：“李安哥哥，它哭了。”
李安看着掌心沾到的一点雨，没有说话，只朝那片落雨的土，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