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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破碎的逃脱
冰冷的拘留室,只有四壁和头顶一盏永不熄灭的昏黄灯泡。可门良蜷缩在硬板床上,薄薄的毯子无法驱散从水泥地渗入骨髓的寒意。头颅内的钝痛已转为持续的丶尖锐的锥刺感,每一次脉搏都伴随着一阵眩晕,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不祥的闪光与扭曲。
他紧闭双眼,试图对抗这来自大脑内部的叛乱。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混乱地切割着他的意识。强光灯下高桥刑警那张冷酷的脸,与记忆深处野々村在昏暗灯光下那张压抑着情感的脸,不断交叠丶错位。
「…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策划,一个人执行的…」他在审讯室里的话语,此刻在耳边空洞地回响。一个人?真的是一个人吗?「影子」那模糊的身影再次浮现,却总是在即将清晰时,被一阵更剧烈的头痛和另一张更熟悉的脸——野々村修二的脸——所取代。
「唔…」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彷佛想将那作乱的肿瘤从脑中硬生生挤出。身体深处传来一阵虚脱感,伴随着轻微的反胃。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心理压力,而是那个寄生在他颅内的恶魔正在加速吞噬他。
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外响起,由远及近,最後停在他的门前。钥匙插入锁孔,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可门良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
铁门被打开,一名面容刻薄丶身材高大的巡查部长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味噌汤和一个饭团。这是他的晚餐。
「吃饭了。」部长的声音毫无温度,将托盘粗鲁地放在床脚的小凳上,汤汁因为晃荡洒出来一些。
可门良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他勉强撑起身体,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让他几乎栽倒。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
「…水,请给我一点水。」他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部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出去,片刻後拿来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杯,同样重重地放在凳子上。「快点吃。」
可门良没有去看食物,而是先拿起水杯,颤抖着手将水灌入喉咙。冰凉的液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却无法安抚他翻腾的胃袋和叫嚣的头颅。他瞥了一眼那碗油腻的味噌汤,胃里一阵痉挛,恶心感直冲喉头。
「我…不太舒服,能帮我叫医护官吗?」他抬起苍白的脸,尝试着请求。这并非完全伪装,他的确感觉糟糕透顶。
部长冷笑一声:「别耍花样了,可门良。装病这一套在我们这行不通。高桥警部补吩咐了,要特别关照你,直到你愿意说出实话为止。」他刻意加重了「关照」二字,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可门良的心沉了下去。高桥显然已经认定他在隐瞒,并且可能将他记忆的混乱视为一种策略。这种关照意味着更频繁丶更长时间的疲劳审讯,以及像现在这样,连最基本的人道对待都可能被剥夺。
他沉默地拿起饭团,勉强咬了一口。冰冷的米饭在口中如同嚼蜡,难以下咽。他知道自己必须补充体力,无论多麽困难。逃出去的念头,像一株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毒草,早已在他心中扎根。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以一个「三亿元劫案独犯」的名义,烂在这不见天日的拘留所里。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一个他想再见一面的人。
然而,凭他现在这副病弱的身体,如何对抗这铜墙铁壁?
时间在痛苦与煎熬中缓慢流逝。晚餐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收走。部长离开时,那充满怀疑与警告的眼神,像针一样刺在可门良背上。
拘留室再次恢复死寂。头痛并未减轻,反而因为饥饿和虚弱加剧了。他开始发冷,即使蜷缩起来也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他彷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旅馆房间,野々村沉重的身躯压在他身上,灼热的呼吸喷在颈侧,那带着枪茧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粗粝的触感…
「…修二…」他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名字,随即猛地惊醒,冷汗涔涔。该死,为什麽在这种时候,想的全是这些?
就在这时,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门锁再次被打开。进来的除了刚才那名巡查部长,还有一名较为年轻丶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的巡查。
「可门良,起来。进行晚间点名和身体检查。」部长命令道。
可门良心中微微一动。身体检查通常只是在入所时进行一次,晚间点名也多在门外完成。这不寻常的举动,是更高强度的「关照」,还是…?
他顺从地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年轻的巡查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却被部长用眼神制止。
「站好。」部长走上前,开始粗略地检查他的口袋丶袖口,甚至要求他张开嘴检查。「听说你很会利用一些小东西,我们得格外小心。」
可门良配合地张开嘴,心中却在急速思考。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年轻巡查的脸,发现对方似乎有些紧张,眼神不敢与他直视,手指不安地捏着记录板。
检查完毕,部长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老实待着!」他再次警告,然後示意年轻巡查一起离开。
就在铁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可门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压抑的丶极度痛苦的呻吟,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起来。
「喂!你怎麽了?」年轻巡查惊呼一声,立刻停下脚步,转身想要查看。
「别过去!」部长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地盯着地上抽搐的可门良。「可能是装的!」
「但是…前辈,他看起来很痛苦!脸色好可怕!」年轻巡查看着可门良那张因痛苦而扭曲丶冷汗淋漓的脸,以及他嘴角不受控制流下的唾液,语气充满了犹豫和担忧。可门良的表演并非全无破绽,但他此刻真实的病态和刻意诱发的生理反应(他暗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让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并用意志力强迫身体颤抖),混合在一起,产生了极具说服力的效果。
可门良的抽搐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彷佛窒息的声音,双眼翻白。
「他…他好像呼吸不过来了!会不会是癫痫?」年轻巡查的声音带上了惊慌。他受过的训练告诉他,这种情况不能置之不理。
部长皱紧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他也无法百分百确定这是否是演技。如果犯人真的在拘留期间因病死亡,尤其是可能还未结案的重要嫌疑人,他们所有人都会惹上大麻烦。
「…你去叫医护官!快!」部长最终对年轻巡查下令,他自己则保持距离,警惕地盯着地上的可门良。
「是!」年轻巡查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跑开,脚步声迅速远去。
现在,只剩下部长和看似意识不清的可门良。
部长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口,保持着安全距离,冷眼旁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煎熬。可门良维持着抽搐和痛苦的姿态,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必须在医护官和更多人到来之前…
他计算着年轻巡查来回的时间,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逝。头痛和眩晕是真实的,虚弱也是真实的,他必须将这些劣势转化为机会。
终於,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时候了!
就在脚步声接近门口的瞬间,可门良的「抽搐」突然加剧,他猛地一个翻身,手臂「无意识」地挥舞,恰好打翻了床脚那个之前用来放托盘的丶颇有重量的金属凳子。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滚落到部长的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物体移动,让部长的注意力本能地被分散了零点几秒,视线下意识地追随着滚动的凳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原本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可门良,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这力量源自於濒死般的求生意志。他并非扑向部长,而是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贴着湿冷的地面,如同离弦之箭般滑向门口!他的目标,是部长腰间那串因为刚才开门而尚未收好的钥匙,以及对方因为注意力被凳子吸引而微微松懈的持警棍的手!
「你!」部长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上当,怒喝一声,举起警棍就要砸下。但可门良的动作更快丶更出乎意料!他没有试图站起,而是在滑行的同时,用手肘狠狠撞击部长小腿胫骨最脆弱的地方!
「呃啊!」部长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一个趔趄。就在他重心不稳的瞬间,可门良已经藉着冲势跃起,一手精准地抓住了那串钥匙,用力一扯!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扣住了部长持警棍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反方向一扭!
「咔嚓!」一声轻微的丶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声。部长惨叫一声,警棍脱手落下。
这一切发生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当年轻巡查带着医护官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可门良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还带着血迹,但他眼神锐利如刀,手中紧握着从部长那里夺来的警棍,抵在因手腕被扭脱臼而痛苦跪地的部长颈侧。那串钥匙,正叮当作响地挂在他的手指上。
「别动!」可门良的声音嘶哑却充满威慑力,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退後!不然我不保证他的喉咙会不会开个洞!」
年轻巡查和医护官都吓呆了,僵在门口,不敢动弹。他们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你…你逃不掉的…」部长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话。
「闭嘴。」可门良用警棍加重了力道,让部长的话语变成了痛苦的闷哼。他快速从部长腰间搜出了手铐,利落地将其一只手铐在门内的铁栏杆上。然後,他捡起掉落的警棍,警惕地看着门外的两人。
「不想他死,就让开。」可门良的眼神扫过年轻巡查和医护官,那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疯狂让他们不寒而栗。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地缓缓後退。
可门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感。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警报可能随时会被触发。他一步踏出拘留室,反手用力关上铁门,然後用那串钥匙中最大的一把,插入锁孔,猛地一转——将年轻巡查和医护官连同被铐住的部长,一起锁在了门内!
「该死!开门!」门内传来部长愤怒的咆哮和捶门声。
可门良没有理会,他将钥匙扔进远处的排水沟,然後凭藉着来时模糊的记忆和对建筑结构的本能判断,朝着与入口相反丶可能是货物通道或紧急出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走廊的灯光在他扭曲的视野中摇晃,警报声终於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身後的追捕声丶呼喊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的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双腿如同灌了铅,头痛几乎要炸开。
但他不能停下。
他撞开一道又一道门,在复杂的走廊里穿梭,利用转角和杂物间短暂地躲避追兵。在一次狭路相逢中,他用手里的警棍狠狠击倒了一名试图拦截他的看守,夺走了对方的无线电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嫌疑人可门良在C区逃脱!极度危险!重复,极度危险!」对讲机里传出的声音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终於找到了一个标示着「货物出口」的铁门。门被锁着。他绝望地环顾四周,发现了一个老旧的消防箱。他用警棍砸碎玻璃,取出了里面的消防斧。
沉重的斧头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是巨大的负担。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後的力气,一下丶两下丶三下…疯狂地劈砍着门锁。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寂的通道里回荡,火星四溅。
「他在那里!」身後传来追兵的声音。
可门良不管不顾,继续劈砍。终於,「哐当」一声,门锁被破坏。他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冰冷湿润的夜风夹杂着雨丝,瞬间扑面而来。
自由!外面是废弃的後巷,连接着复杂的小路和更广阔的丶被夜色笼罩的城市。
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将身後的喧嚣与灯光抛开。雨水打在他滚烫的脸上,稍微缓解了灼热感,却也让他冷得发抖。他丢掉消防斧和警棍,将自己融入黑暗的巷弄之中,像一道虚弱的鬼影,朝着记忆中唯一可能获得庇护的方向——那个他与野々村曾经有过无数秘密交集丶如今可能已空无一人的「日蚀」酒吧,艰难地前行。
他成功了,但代价是巨大的。身体的虚弱与病痛在肾上腺素消退後如潮水般反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他必须在彻底倒下之前,找到那个人…或者,找到一个能够埋葬他所有秘密的终点。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可门良的脸庞,却无法洗刷他体内燃烧的业火与逐渐蔓延的冰冷。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凭藉着最後一丝本能,在横滨迷宫般的後巷与暗渠中穿行。身後的警笛声如同跗骨之蛆,时远时近,提醒着他自由只是暂时的幻觉。
每一步都耗费着他仅存的生命力。头颅内的剧痛与身体的虚弱交织,让他数次几乎瘫倒在湿漉漉的垃圾堆旁或锈蚀的防火梯下。视野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耳鸣声持续不断,盖过了雨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他只能依靠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的欲望,朝着那个或许能提供片刻喘息的方向挪动——「日蚀」。
他不知道野々村是否会在那里。这是一场绝望的赌博。或许等待他的只有空无一人的黑暗,和随之而来的围捕。但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高桥刑警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浮现,彷佛在嘲弄他的垂死挣扎。「影子」已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一人,而那个真正盘踞在他心底丶与这场劫案有着千丝万缕复杂联系的男人,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终於,当他几乎要耗尽最後一丝气力时,「日蚀」那熟悉的丶不起眼的後门出现在视线尽头。他用肩膀撞开那扇并未完全锁死的门,沉重的身体跌入一片熟悉的丶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残留酒香的黑暗中。安全了?不,只是暂时的避难所。他蜷缩在冰冷的厨房地板上一段无法计量的时间,仅存的意识在剧痛与昏迷的边缘徘徊。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沉重丶急促,带着他无比熟悉的节奏,踏入了这片死寂。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捞起,那触感带着绝望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修…二…?」他勉强睁开眼,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只能辨认出那刚毅的下颚轮廓。
「别说话。」野々村的声音沙哑紧绷,压抑着翻涌的情感。他没有多问,没有责备,只是迅速而有效地行动起来。他将一件宽大的外套裹在可门良湿透的身上,然後半抱半扶地,将他带离了「日蚀」。野々村的车就停在几条街外一个隐蔽的角落。
车子在雨夜的横滨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如同流淌的颜料,模糊不清。野々村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後视镜,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追踪。可门良瘫在副驾驶座上,意识时断时续,只知道身边的人是野々村,只知道他们正在逃离,却不知去向何方。
野々村的心中同样波涛汹涌。当他在「日蚀」找到如同被遗弃的幼兽般奄奄一息的可门良时,那份诊断报告上的冰冷字句瞬间化为了噬心的恐惧。他明白,常规的道路已经断绝,审判与监狱只会加速这个人的毁灭。法律丶秩序丶他曾经坚守的一切,在可门良逐渐消逝的生命面前,突然变得苍白而遥远。一个危险的丶孤注一掷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他必须带他走,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至少…让他不是孤单一人地走向终点。
然而,命运的罗网远比他们想像的收得更快。他们的踪迹或许早已暴露,或许是高桥的直觉,或许是某个不经意的疏漏。当野々村驾车试图驶向郊区,寻找藏身之处时,他发现了尾随而来的丶不祥的车辆。他猛打方向盘,拐入废弃的仓库区,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追捕。
但这最终成了徒劳。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收紧的绞索,将他们逼入了这片河边的废弃仓库区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