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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尿了。
裤裆里的热液顺着大腿往下淌。混进雨水和泥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军刺的尖端还抵在他的眼球上。金属的凉意穿透眼皮。穿透骨头。穿透他经营了十年的所有底气。
「地牢。」苏明远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气。「正堂后面……假山底下……暗门……往左……」
李青云收回军刺。站起来。
低头看了他一眼。
像看一坨泥。
「蝎子。」
蝎子扛着伤,从乔治·巴顿后面走过来。左臂垂着。血还在流。被雨水冲淡了。整条袖子都是淡粉色的。
「能动?」
蝎子拿军刺换到右手。没回答。先走了。
两个特警拖着苏明远让开路。苏明远的脸在石板上蹭了两尺远。留下一道血印。
正堂后面。假山。
太湖石堆的。三米高。表面长满了青苔。雨水从石缝里往外喷。
李青云绕到左侧。蹲下。手在假山底部摸了一圈。
一块石头松了。
往里推。
咔哒。
机簧咬合的声音从石头肚子里传出来。一扇半人高的铁门从假山根部弹开。锈迹斑斑。铁门后面是往下的石阶。黑的。
腐臭味从下面涌上来。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味。
李青云没犹豫。弯腰钻进去。
蝎子跟在后面。右手举着从打手那里缴获的战术手电。光柱打进甬道。照出两侧湿淋淋的墙壁。
一级台阶。
两级。
三级。
越往下越冷。地面的水没过了鞋帮。每一步都踩出回响。
尽头。一道铁门。挂着一把碗口大的铜锁。
李青云没等蝎子动手。抬脚。
轰。
铜锁连着铁门上的锁扣一起崩飞。砸在对面墙上。弹了两下。落进水里。
铁门撞开。
十五瓦的灯泡在头顶晃。一圈一圈的。光影在墙壁上爬。
李青云看见了苏清。
两条铁链从墙壁的铁环里穿出来。一条锁左手腕。一条锁右手腕。手臂被拉成一字。身体悬在半空。只有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白衬衫湿透了。不是水。是汗和血搅在一起的东西。从领口到下摆全变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贴在身上。
锁骨上有青紫的指印。
嘴角有乾涸的血痂。
头发全散了。耷拉在脸颊上。挡住了半边脸。
她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
没动。
李青云的脚步停了。
一秒。
他走过去。三步的距离。每一步踩在积水里。声音在这个石头棺材般的空间里放大了十倍。
苏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铁链太紧。血液不流通。手指头间歇性抽搐。
李青云右手反握军刺。刃口朝上。卡进锁链和铁环之间的缝隙。
手腕发力。
喀。
左手的铁链断了。
苏清的身体往右歪。全部重量挂在右手那条链子上。手腕处的皮肤被铁铐磨烂了。翻出来的肉是白色的。然后才泛出红。
李青云翻手。军刺卡进右侧锁链。
喀。
第二条链子断了。
失去支撑的身体直直往前栽。
李青云丢掉军刺。双手接住。
很轻。
轻得不对。一个成年人不该这麽轻。像抱着一把骨头架子外面裹了一层湿布。
硝烟味。雨水味。铁锈味。血味。
苏清的脸埋在他的风衣领口。呼吸很浅。打在锁骨上。断断续续。
她的手指动了。
这次是有意识的。
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又一根一根地攥上。攥住的是风衣的下摆。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好像松手就会掉进那个黑暗的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
「你是个疯子。」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嗓子里像塞了砂纸。每个字都带着血丝。
「开着车撞人家的门……」
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吐在李青云的风衣上。
「……可你来了。」
最后三个字。声音碎了。
李青云没说话。
他把苏清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一步一步。从地牢走到石阶。从石阶走到假山。从假山走到正堂前面被碾碎的大门。
暴雨还在下。
探照灯的白光还在头顶。
两百个打手趴在泥水里。双手反铐。脸朝下。
特警分列两侧。自动步枪的枪口指着地面。
苏明远被按在台阶的水坑里。脸只露出半边。另外半边泡在积水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李青云怀里抱着的那个人。
白衬衫。血迹。铁铐在手腕上留下的深可见骨的勒痕。
没人出声。
只有暴雨砸在装甲车顶上的声音。
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从装甲车后门跳下来。背着急救箱。小跑过来。
「伤员状况?」
「脱水。外伤。左手腕开放性损伤。」李青云把苏清放在军医展开的摺叠担架上。
苏清的手还攥着他的风衣。
军医拿出剪刀。准备剪开袖口处理伤口。
苏清的手松了。
不是她想松。是没力气了。
手指从风衣上一根一根滑下去。落在担架边缘。垂着。雨水打在指尖上。
李青云把风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转身。
正堂。
苏明远被拉起来了。一个特警架着他的左臂。另一个架着右臂。膝盖还在打颤。裤裆那片深色的水渍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分外醒目。
李青云走过他面前。没看他。
正堂后面。一条暗廊。暗廊尽头一扇门。红木的。黄铜把手。
李青云踹开。
密室。
不大。二十来平方。四面墙壁是隔音的软包。地板铺着波斯地毯。一张红木书案。一把太师椅。
角落里。一座保险柜。
德国产。克虏伯。两吨重。数字转盘锁加电子双保险。
李青云回头。
「炸开。」
两个爆破手跑步进来。在保险柜四角贴上定向炸药。退出房间。
轰。
闷响。不大。定向聚能的。冲击波被控制在半米范围内。
烟尘散开。
保险柜的门炸飞了。歪在墙角。
李青云走过去。蹲下来。
没有金条。没有现金。没有存摺。
一叠文件。
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盖着三个章。
两个红的。一个是苏氏集团的公章。一个是苏明远的私人印鉴。
还有一个。
蓝色的。
日文。
李青云把文件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标题。
《关于边境107号矿区联合开发与永久性经营权转让密约》。
第二页。矿区地质勘探报告。「高纯度战略稀土」。「镝」。「铽」。「镨」。「钕」。储量评估:全球已知最大单体矿脉之一。
第三页。受让方信息。
三井财阀。
日本最顶级的右翼军工财团。
第四页。转让条件。价格低得离谱。条款苛刻得离谱。等于白送。附带一条:允许日方以「联合勘探」名义引入「技术顾问团队」进入边境纵深区域。
李青云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
苏明远。苏长渊。
以及第三个签字位。已经盖好了三井的章。日方签字人的名字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
「设备与人员已到位,择日进场。」
日期。
三天前。
李青云把文件合上。
手指攥着牛皮纸封面。指甲掐进纸里。五个白印。
他站起来。
蝎子靠在门框上。左臂被军医草草包扎了。纱布已经渗出了血。
「李少。」
李青云把文件递给他。
「拍照。加密传回京城。」
蝎子单手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了。
盯着那行日文看了三秒。
合上。夹在腋下。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李青云站在密室里。
地毯上全是炸药的碎屑和保险柜门板的铁渣。
头顶的日光灯管在炸药的冲击下碎了一根。另一根还亮着。忽闪忽闪。
密室外面。暴雨声。旋翼声。特警押送苏家打手上装甲车的金属碰撞声。
口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这部电话很少响。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
李青云掏出来。接通。
「青云。」
李建成的声音。
沙哑。疲惫。像连续说了很多个小时的话。嗓子里全是砂砾。
「日本人的武装勘探队。拿着合法手续。」
顿了一下。
「半小时前。已经强行开进边境深山了。」
李青云握着电话。
没说话。
他走出密室。走过暗廊。走过正堂。走到被碾碎的大门前面。
暴雨浇在脸上。
台风的风眼快到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座金陵城。
李青云抬头。看着那片被台风搅碎的天空。
手里的卫星电话还贴着耳朵。
「我去。」
两个字。
挂了。